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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门一脚的喜欢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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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电影院的空座,是我们关系的隐喻

七月,上海进入盛夏。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在烈日下蔫蔫地垂着。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歇,像这座城市永不疲倦的背景音。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吐出热浪。江晚舟坐在杂志社的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稿子发呆。

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她裹紧了薄外套。桌上放着半杯冷掉的咖啡,旁边是一叠待校对的稿子。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四点。离下班还有两小时,但她已经坐了八个小时,腰背酸痛,眼睛干涩。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临风发来的消息:“今晚七点,港汇广场的电影院,票买好了。”

附了一张截图:两张《爱在黎明破晓前》的票,第七排5座和6座。那是他们大学时一起看过的电影,江晚舟很喜欢,说过想在大银幕上重看一次。

她回复:“好。但我可能要晚一点,稿子还没弄完。”

“不急,我等你。”

“你今天不加班?”

“项目阶段性完成,可以正常下班。”他说,“难得。”

确实难得。这一个月来,陆临风几乎天天加班到十点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是在周末的早晨一起吃个早餐,然后他就回公司继续工作。像这样能一起看电影的夜晚,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江晚舟心里涌起一点期待。她保存文档,加快了校稿的速度。

五点半,主编突然走过来:“江晚舟,这篇稿子要重写,作者把几个重要数据搞错了。”

她接过稿子,是一篇关于青年作家生存现状的报道,明天就要上版。

“现在重写?”她问。

“对,今晚必须弄完。”主编说,“最晚十点前发我邮箱。”

江晚舟看着那叠厚厚的采访记录,心里一沉。这意味着她至少要在办公室待到九点,而电影七点开始。

她给陆临风发消息:“对不起,临时有稿子要重写,可能赶不上电影了。”

几秒后,他回复:“电影可以改签。你大概几点能结束?”

“不确定,可能要九点以后。”

“那我买九点半的场次?”

“那样你会等很久。”

“没关系,我在电影院附近的咖啡馆等你。”

江晚舟看着那句话,心里既温暖又愧疚。她回复:“好。我尽快。”

放下手机,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重写稿子。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其他同事陆续下班,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她这一片还亮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无数散落的星辰。江晚舟揉揉发酸的眼睛,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半。电影已经开始了,陆临风应该已经坐在电影院里——或者旁边的咖啡馆里,一个人等她。

她加快速度,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八点四十,稿子终于写完。她检查了一遍,发给主编,然后关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楼时,夜晚的热浪扑面而来,和空调房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地铁上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江晚舟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手机震动,是陆临风:“我买好票了,九点四十的场次。你到哪了?”

“刚上地铁,大概二十分钟到。”

“不急,慢慢来。”

她握着手机,心里那点愧疚又涌了上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计划好的约会因为工作被打乱,他等她,改签,调整时间。而她总是那个迟到的人,那个说“对不起”的人。

到达港汇广场时,已经九点二十五。江晚舟跑出地铁站,穿过拥挤的人群,冲进商场。电影院在六楼,电梯前排着长队,她选择爬楼梯。

跑到电影院门口时,她已经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陆临风站在售票处旁边,手里拿着两杯可乐和一桶爆米花。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喘着气说。

“没事,还没开场。”陆临风把可乐递给她,“跑这么急干什么?看你满头汗。”

他用纸巾轻轻擦她额头的汗,动作很自然,很温柔。江晚舟看着他,心里那点愧疚稍微减轻了一些。

“稿子弄完了?”他问。

“嗯,刚发给主编。”江晚舟说,“希望这次能过。”

“肯定能过。”陆临风说,“你写的东西一直很好。”

他们检票入场。电影已经开始了,影厅里很暗,只有银幕上的光明明灭灭。他们找到座位,第七排5座和6座——很好的位置,不前不后,正中间。

但坐下后,江晚舟才发现,他们这一排几乎坐满了,只有最左边的两个位置空着。而他们右边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小声说着什么。

陆临风把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可乐插在扶手的杯架上。银幕上,杰西和塞琳娜在维也纳的夜晚漫步,聊着人生,聊着爱情,聊着那些转瞬即逝的相遇。

江晚舟看着电影,但心思不完全在剧情上。她能感觉到陆临风就在旁边,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听到他偶尔喝可乐的声音。他的手臂搭在扶手上,偶尔会碰到她的。

她突然想起大学时第一次看这部电影。那是在学校的露天电影院,夏天的夜晚,他们坐在草地上,肩并肩。蚊子很多,但她不觉得烦,因为他在旁边。电影结束时,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也要像他们一样,约好多年后重逢。”

她当时笑了:“我们不会走散的。”

可现在呢?他们没有走散,但好像也没有真正在一起。在同一个城市,却很少见面;在同一个影厅,中间却隔着爆米花桶和可乐杯;坐在相邻的座位,却各自看着银幕,很少交流。

电影进行到一半时,江晚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主编的回复:“稿子可以,但第三段需要调整,明天早上给我。”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烦躁——明天又要早起改稿。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陆临风。他正专注地看着电影,侧脸在银幕的光影中明明暗暗,睫毛很长,眼神很认真。

她突然很想靠在他肩上,像右边那个女生一样。但她没有。成年人的恋爱,好像失去了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多了很多顾虑和矜持。

电影里,杰西和塞琳娜在听唱片的小房间里,那首《Come Here》响起。狭窄的空间,暧昧的气氛,两人之间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却没有触碰。

江晚舟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她和陆临风现在,不也是这样吗?很近,但又很远。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口。有很多想做的事,但做不到。

“我想去洗手间。”她小声说。

陆临风侧身让她出去。经过时,她的腿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膝盖,两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她快步走向出口。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江晚舟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这个月她睡得很不好,工作压力大,房租要交,稿子永远改不完。而陆临风也很忙,他们连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拿出手机,给主编回消息:“好的,明天早上给您。”

发送成功后,她盯着手机屏幕。陆临风的聊天界面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不急,慢慢来”。再往上翻,是这一个月来的聊天记录——大多很简短,很日常。

“加班吗?”

“加。”

“几点回?”

“不确定。”

“注意身体。”

“你也是。”

像两个陌生人的对话。不像情侣,不像曾经无话不谈的朋友。

江晚舟叹了口气,收起手机。回到影厅时,电影已经接近尾声。杰西和塞琳娜在车站告别,约定六个月后重逢。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只有一个承诺。

她坐回座位。陆临风看了她一眼,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她说。

电影结束了。灯光亮起,观众陆续起身离场。那对情侣还坐在座位上,男生在给女生擦眼泪——电影的最后很感人。

江晚舟和陆临风也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爆米花没吃完,可乐还剩半杯。经过垃圾桶时,陆临风把它们扔了。

“电影怎么样?”他问。

“和以前一样好。”江晚舟说。

“嗯。”陆临风点点头,“只是再看时,感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觉得,那样的相遇很浪漫。现在觉得……有点悲伤。”他说,“因为他们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江晚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出电影院,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商场里大部分店铺已经关门,只有几家餐厅还亮着灯。他们坐电梯下楼,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饿吗?”陆临风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饿。”江晚舟说,“你呢?”

“我也不饿。”他说,“那……我送你回去?”

“好。”

他们走到地铁站。末班车还没开,但人已经很少了。车厢里空荡荡的,他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地铁启动,窗外的广告牌飞速后退。江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自己和陆临风的倒影。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明明旁边有空位,但他没有坐过来,她也没有挪过去。

像电影院里那个空座。明明可以靠近,却选择保持距离。

“下周……”陆临风突然开口,“我可能要出差。”

“去哪?”江晚舟问。

“BJ,一周左右。”他说,“有个项目要去对接。”

“哦。”江晚舟点点头,“什么时候走?”

“周一。”

那就是后天。江晚舟心里一沉。他们好不容易能正常见面,他又要走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一。”陆临风说,“回来后的周末,我们好好过。”

“好。”江晚舟说。

对话又结束了。地铁在隧道里穿行,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窗外的黑暗和灯光交替闪过,像一部快进的默片。

到站了。他们走出地铁站,往江晚舟的出租屋走。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外卖电动车呼啸而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有时候交叠,有时候分开。

“最近工作怎么样?”陆临风问。

“还行,就是忙。”江晚舟说,“你呢?”

“也忙。”他说,“但比上个月好一点,至少能正常下班了。”

“那就好。”

又沉默了。江晚舟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问“你累不累”?太矫情。说“我想你”?太肉麻。聊工作?太枯燥。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在努力找话题,但找不到。

走到楼下时,已经十一点半。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陆临风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她上楼。

“到了。”江晚舟在门口停下,转身看他。

“嗯。”陆临风点头,“早点休息。”

“你也是。”她说,“路上小心。”

“好。”

他们站在黑暗中,互相看着。手机的光从下往上照,在两人脸上投下奇怪的光影。江晚舟能看到陆临风眼睛里的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距离很近,只要往前一步,就能拥抱,就能亲吻。

但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那……我进去了。”她说。

“好。”陆临风说,“晚安。”

“晚安。”

江晚舟打开门,走进去。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陆临风还站在楼梯口,手机的光照着他,像一个孤独的剪影。

她关上门,靠在门上。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她打开灯,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干净整洁,陆临风上次来收拾过。桌上还放着他买的维生素C,冰箱里有他买的牛奶和面包。

一切都很好,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她想起电影里的画面:杰西和塞琳娜在火车上相遇,聊了一路,然后决定一起在维也纳下车。那是瞬间的决定,是冲动的浪漫。

而她和陆临风呢?认识八年,在一起两年,却越来越像陌生人。约会要提前预约,见面要看工作安排,连牵手都要犹豫。

她拿起手机,给陆临风发消息:“到家了吗?”

几分钟后,他回复:“到了。”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盯着那两条简短的消息,很久没有动。然后她输入:“今天对不起,又让你等了。”

他很快回复:“不用道歉,工作要紧。”

“但约会也很要紧。”她说。

这次,他过了很久才回复:“江晚舟,我们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进江晚舟心里。她握着手机,手指微微颤抖。

“为什么这么问?”她回复。

“不知道。”陆临风说,“就是感觉……我们好像越来越远了。”

江晚舟看着那句话,眼眶突然湿了。她也感觉到了,只是不敢说。怕一说出来,就真的成了事实。

“是因为太忙了吗?”她问。

“可能吧。”他说,“也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变了。”

变了。是啊,都变了。从学生变成社会人,从无忧无虑变得焦虑疲惫,从充满期待变得小心翼翼。

“你还爱我吗?”江晚舟问,发出去后立刻后悔了。太幼稚,太像小女生的问题。

但陆临风很快回复:“爱。一直都爱。”

“那为什么……”

“江晚舟。”他打断她,“爱不代表一切都能顺利。爱有时候……也很无力。”

这句话让江晚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着手机屏幕,视线模糊。

“那我们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陆临风说,“但我不想放弃。”

“我也不想。”

“那我们……努力一下?”他说,“就像你说的,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江晚舟擦掉眼泪,回复:“怎么努力?”

“多见面,多沟通,多……像以前一样。”陆临风说,“我出差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好。”

“那现在,先睡觉?”

“好。”

“晚安,江晚舟。”

“晚安,陆临风。”

对话结束了。江晚舟放下手机,关掉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

她想起电影院里那个空座。明明可以坐在一起,却隔着一个扶手。明明可以牵手,却各自放在膝盖上。明明可以说“我爱你”,却只说“电影不错”。

那是他们关系的隐喻——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但她不想这样。她爱陆临风,从十五岁爱到现在。她不想因为忙碌,因为压力,因为成年人的矜持,就失去他。

她要努力。像他说的,多见面,多沟通,多像以前一样。

哪怕很难,哪怕很累。

因为他是她青春里最亮的星星,是她疲惫时最想的拥抱,是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温暖。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江晚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一定要好好谈一谈。

一定要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一定要像以前一样,靠在他肩上,听他的心跳。

一定要让那个空座,不再空着。

月光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

夜深了,城市睡了。

但有些问题还醒着,有些情感还在生长。

在黑暗里,在寂静中,在那些说不出口的言语里。

悄悄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