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多年后,在行业会议上重逢
时间以它独有的方式,将“多年”这个词汇,从日历上的数字,变成了眼角的细纹,掌心的厚茧,以及眼神里沉淀下的、无法言说的重量。
对江晚舟而言,这“多年”是扎实而平静的。她在市图书馆古籍部的工作早已得心应手,甚至开始参与一些本地区域文化研究的小型项目,偶尔在专业期刊上发表点不痛不痒的论文。生活在小城的节奏里,她学会了烘焙,养了一只从路边捡回来的橘猫,周末会陪父母去郊外的农家乐,或者和已成为真正好友的沈晓薇一家相约露营。日子过得像护城河的水,不疾不徐,却有自己清晰的流向和滋养两岸的力量。
她不再刻意回避关于上海的记忆,那些片段偶尔闪现,如同翻阅一本别人的影集,有感慨,却不再有波澜。陆临风的名字和身影,彻底退到了记忆长廊的深处,蒙着时间的薄尘。她听说他后来似乎离开了最初那家创业公司,有了更好的发展,具体如何,并不清楚,也无意打听。他们之间最后的那点联系,像风干了的蛛丝,轻轻一触,便碎在空气里,了无痕迹。
今年秋天,省图书馆学会联合几家高校,在省城举办一场关于“数字人文与地方文献保护”的学术研讨会。王主任收到邀请函,因年事已高不便远行,便推荐了江晚舟。“小江,你去听听,开阔下眼界,也代表咱们馆露个脸。你准备的关于民国地方报刊数字化的那个案例,可以做个简短分享。”
江晚舟有些意外,也有些跃跃欲试。这是她工作以来,第一次参加稍具规模的行业会议。她认真准备了发言稿和PPT,出发前一夜,竟有些久违的、学生时代面临大考般的紧张。
会议在省城一家滨江酒店举办。签到那天下午,江晚舟拉着行李箱走进酒店大堂。熟悉的、属于大型会议的嘈杂气息扑面而来——滚动播放的欢迎字幕,攒动的人头,彼此寒暄或寻找同伴的交谈声,还有空气里混合的咖啡香、香水味和纸张油墨的气息。一瞬间,她有些恍惚,仿佛被拉回了某个在上海参加媒体发布会的现场。
她定了定神,找到会务组签到处,领了材料袋和房卡。材料袋很沉,装着厚厚的论文集、日程安排和赞助商广告。她翻阅着参会者名单,密密麻麻的姓名和单位,大多陌生。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并未期待看到任何熟悉的名字。
会议第二天上午是主旨报告,在最大的宴会厅。江晚舟找了个靠后、靠近过道的位置坐下,以便需要时悄悄溜出去回个消息或透口气。主讲人是国内数字人文领域的知名学者,讲得深入浅出,台下座无虚席,听众凝神静听,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相机拍照的细微声响。
报告过半,江晚舟觉得有些闷,便悄悄起身,从侧门溜了出去,想去走廊尽头的茶水间倒杯水。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显得格外安静。她端着水杯往回走,路过一个较小的分会场门口时,里面似乎正在中场休息,门虚掩着,传出嗡嗡的谈话声。
她本打算径直走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门口立着的易拉宝吸引——那是下一个专题论坛的预告,主题是“人工智能技术在文化遗产挖掘中的应用”。演讲者名单里,第二个名字,让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陆临风。
上海深睿科技有限公司,首席算法工程师。
名字后面附着一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上的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系着深色领带,发型一丝不苟,面容比记忆中更加轮廓分明,褪去了最后一点青涩,眼神锐利而沉静,是标准的精英技术人才形象。照片旁是他的演讲题目:《基于深度学习的非结构化历史文本信息抽取与知识图谱构建》。
江晚舟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杯壁传来真实的触感,提醒她这不是幻觉。心脏在短暂的停滞之后,缓慢而沉重地跳了一下,像一面蒙尘许久的大鼓,被不经意地轻敲了一声,发出闷而远的回响。
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看着那个名字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照片,一时有些无措。世界的声音仿佛被调低了音量,只剩下她自己逐渐清晰的呼吸和心跳。
原来他也在这个会议上。原来他已经走到了这个领域的前沿。原来……他们会在这样一个毫无预兆的时刻,以这样的方式,隔着一扇虚掩的门,再次“相遇”。
她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会场,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体面,也是对自己这些年平静心绪的维护。
可是,她的脚像生了根,目光也无法从那个名字上移开。不是出于旧情复燃的悸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好奇、甚至一点点……见证感?像是看到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小说,突然出了续集,你明知道故事已经与你无关,却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主角后来怎么样了。
就在她怔忡的片刻,分会场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几个人说笑着走出来,看样子是去洗手间或抽烟。紧接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正侧头和身后的人说着什么。
是陆临风。
他穿着讲台上照片里的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简洁的黑色手表。深灰色的西装裤熨帖笔挺,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比起照片里少了一分刻板,多了些随性,但那份经过岁月淬炼的沉稳与专注气质,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突出。他手里拿着一份翻开的论文,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思考刚才讨论的问题。
然后,他像是感觉到了走廊里的注视,抬起头,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江晚舟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漫不经心在接触到她身影的刹那,凝固了。那是一种极其短暂的、近乎空白的错愕,像是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遇到了无法解析的乱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拿着论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四目相对。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隔着五年流逝的时光,隔着各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在充斥着学术术语和空调嗡鸣的酒店走廊里。
没有久别重逢的戏剧性背景音乐,没有慢镜头,没有飘飞的落叶或旋转的镜头。只有现实世界里,一次猝不及防的、安静到令人心悸的对视。
江晚舟先回过神来。她压下心头那阵翻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脸上缓缓浮起一个平静的、近乎礼貌的微笑,然后,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在会议上偶遇的、似曾相识的同行。
陆临风眼中的错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眸光。他也对她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动了动,想回一个微笑,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表情显得有些紧绷。
他身后的人催促了一声,似乎该轮到他上台了。陆临风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惊讶,探寻,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整理的、旧日时光的倒影。然后,他转身,重新走进了那个分会场,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隔绝了视线,也隔绝了刚才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无声交汇。
走廊里恢复如常,人们走来走去。江晚舟站在原地,手里的一次性水杯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变形。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水面,里面映出走廊顶灯破碎的光影,也映出她自己平静之下、微微苍白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变了形的水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和头发,然后迈开脚步,稳稳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所在的主会场。
推门进去时,主旨演讲恰好进入高潮,掌声雷动。她在原来的位置坐下,目光投向讲台,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不到一分钟的走廊邂逅,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微微的汗意,和胸腔里那颗沉静了许久的心脏,刚才经历了怎样一场短暂而剧烈的风过原野。
风已掠过,原野依旧平静,但有些被深埋的种子,是否已在风的触碰下,悄然松动?
重逢的序曲,就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学术会议间隙,被命运的手指,不经意地按下了第一个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