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运动会白T恤,和风一起鼓胀的秘密
十月初,学校迎来了一年一度的秋季运动会。
初三的学习紧张,但运动会照常举行,像是紧绷弦上的一次短暂松绑。校园里挂起了红色横幅,操场上画好了白色的跑道线,广播站从早到晚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日的躁动。
江晚舟报了女子跳远和4x100米接力。陈小雨拉着她去领号码布时,在体育办公室门口遇见了陆临风。
他正在填报名表,背对着她们,微微弯着腰,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今天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随意的少年气。
“陆临风,你报了什么?”体育老师问。
“一千五,跳高,还有4x400接力。”
“嚯,三项啊,体力够吗?”
“可以。”他简短地回答,签上名字。
江晚舟站在门口,看着他直起身,把表格交给老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他转头看见她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你们也来报名?”体育老师看向门口。
“我们已经报过了,来领号码布。”陈小雨拉着江晚舟进去。
号码布是按班级和项目分类的。江晚舟找到初三(二)女生的那一摞,翻找自己的名字。陆临风还没走,他在旁边的桌上核对班级器材清单。
“你的,327。”陈小雨把号码布递给她。
那是一块白色的方形布,上面用红字印着“327”,别针别在四个角。江晚舟接过来时,手指不小心被别针扎了一下,轻轻“嘶”了一声。
“小心点。”陆临风的声音突然在很近的地方响起。
她抬头,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她身边,手里拿着几枚别针:“用这个,这种针头是圆的,不容易扎手。”
他的掌心躺着四枚银色的别针,和普通的不一样,针头确实被磨圆了。
“你怎么有这个?”陈小雨好奇地问。
“家里带来的。”陆临风说,“我妈是裁缝,这种别针多。”
江晚舟接过别针,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那四枚小小的银色别针躺在她的手心里,沉甸甸的,像是承载了某种重量。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顿了顿,“你报了什么项目?”
“跳远和接力。”
“哦。”他点点头,“接力是明天下午吧?我4x400也是那时候。”
“嗯。”
简单的对话,再普通不过的同学交流,但江晚舟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她握紧手里的别针,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提醒她这不是做梦。
运动会第一天,天气意外地好。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湛蓝,几缕白云像撕碎的棉絮,慢悠悠地飘着。早晨八点,开幕式准时开始,各班方阵依次走过主席台。江晚舟站在女生队伍第三排,看着前面男生队伍里陆临风的背影。
他作为班级旗手,举着初三(二)班的蓝色班旗。旗杆扛在肩上,他走得很稳,背脊挺直,步伐与鼓点精准契合。风吹动旗帜,也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阳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得像雕塑。
走过主席台时,全班喊出口号,陆临风用力挥动班旗,蓝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一刻,江晚舟突然觉得,他好像会发光。
开幕式结束后,比赛正式开始。
操场上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海洋。跑道上是奋力奔跑的身影,沙坑边聚集着准备跳远的学生,铅球区传来沉重的落地声,广播里不断播报着比赛成绩和加油稿。
江晚舟的女子跳远在上午十点。
她提前半小时开始热身,在沙坑旁边的空地上压腿、拉伸。陈小雨陪着她,一边帮她拿外套,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我刚才看见陆临风在检录处,他一千五好像是十点半。”陈小雨说,“你要不要去看?”
“我要比赛。”江晚舟假装不在意。
“比完再去嘛。跳远很快的,每人三次试跳。”
确实很快。江晚舟排在第7个出场,前面几个女生跳得都不远,最好的成绩是3.5米。轮到她了,她站在起跑线后,深吸一口气,助跑、踏板、起跳——
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进沙坑里。
“3.42米!”裁判报出成绩。
不算好,但也不差。第二次试跳她跳了3.38米,第三次她调整了节奏,助跑更快,起跳时用力蹬腿——
沙子溅起来,扑在脸上。
“3.51米!”裁判说,“目前第二。”
江晚舟从沙坑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沙子。陈小雨跑过来递水:“可以啊舟舟,进决赛了!”
决赛在二十分钟后,取前八名。江晚舟最后以3.48米获得第五名,拿到了一张蓝色的奖状和一支钢笔作为奖品。她把奖状卷起来,握在手里,目光不自觉地看向田径场——男子一千五百米应该已经开始了。
“走,去看一千五!”陈小雨拉着她往跑道方向跑。
跑道边围满了人,各班的加油声此起彼伏。比赛已经进行到第三圈,七八个男生在跑道上拉开距离。江晚舟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她看见了。
陆临风跑在第三位,和前面两人只有几步之遥。他今天穿了件纯白色的短袖T恤,运动短裤,号码布别在胸前,随着奔跑的动作起伏。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T恤贴在皮肤上,隐约可见肩胛骨的轮廓。
他的呼吸看起来很稳,步伐节奏均匀,眼睛盯着前方,专注得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陆临风!加油!”班级里几个男生在喊。
江晚舟张了张嘴,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只是紧紧握着那卷奖状,手心渗出汗来。
第四圈,他开始加速。
从第三名追到第二,和第一名的差距逐渐缩小。最后两百米,两人几乎齐头并进,整个操场都沸腾了,加油声震耳欲聋。
江晚舟看见陆临风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力。风鼓起他的白T恤,像一面帆,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最后五十米,他突然又提了一次速——
冲线!
第一名。
他冲过终点线后没有立即停下,而是继续慢跑了一段,然后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几个男生围上去,拍拍他的肩,递水,他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喉结剧烈地滚动。
江晚舟站在人群外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他。
阳光太烈了,照得她眼睛发酸。她看见他直起身,用T恤下摆擦了擦脸——那个动作又引起周围女生的一阵小声惊呼。他看起来疲惫但满足,脸上有种罕见的、明亮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弧度,而是真正的笑,眼睛都弯起来。
那一刻,江晚舟突然很想把手里这支作为奖品的钢笔送给他。
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虽然他有更好的笔,但她就是想给他。
可是要用什么理由呢?祝贺他拿到第一?太刻意了。作为同学之间的礼物?太亲密了。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不暴露心事的借口。
“舟舟,发什么呆?”陈小雨碰了碰她的胳膊,“你脸好红,是不是中暑了?”
“没、没有。”江晚舟低下头,“太阳太大了。”
“我们去树荫下吧,你下午还有接力呢。”
她们走到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树荫浓密,一下子凉快了许多。江晚舟靠在树干上,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陆临风被体育老师叫过去说了几句话,然后走向班级休息区。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什么东西,又朝她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不是看她们,是看他放在那边的外套。
他走过来,江晚舟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但他只是拿起搭在栏杆上的外套,转身又走了。
“唉。”陈小雨叹了口气。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陆临风这种男生,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陈小雨托着下巴,“他好像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你看他拿了第一,也没特别兴奋,就笑了笑。”
“他挺开心的。”江晚舟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
“他的眼睛在笑。”
陈小雨转头看她,眼神变得探究:“舟舟,你……”
“我去买水。”江晚舟慌忙打断她,转身朝小卖部走去。
小卖部门口排着队,她站在队伍末尾,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句话脱口而出,太明显了,陈小雨一定察觉到了什么。
“江晚舟。”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僵住了,慢慢转身。陆临风排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还是白色的,但款式不同。头发还有点湿,应该是刚擦过。
“你也来买水?”他问。
“嗯。”
“跳远比完了?成绩怎么样?”
“第五名。”她把卷着的奖状展开一点给他看。
“不错。”他的目光落在奖状上,又移到她脸上,“恭喜。”
“你才厉害,一千五第一。”
“运气好。”他说得很平淡,但眼神里还是有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队伍向前移动。轮到江晚舟时,她要了一瓶矿泉水。陆临风把两瓶运动饮料放在柜台上,一起结账。
“我一起付。”他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江晚舟连忙掏钱。
“就当庆祝你拿到名次。”他已经把钱递给收银员,“而且,你借给我的英语笔记很有用。”
她愣住:“你已经看了?”
“昨天晚自习看的。”他拿起两瓶饮料,把其中一瓶递给她,“薄荷味的,解暑。”
江晚舟接过那瓶淡绿色的饮料,瓶身冰凉,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她握着瓶子,指尖传来的凉意却压不住心里的燥热。
“谢谢。”她说。
“不客气。”他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下午接力加油。”
“你也是。”
他们一起走出小卖部,在岔路口分开。江晚舟回到班级休息区,陈小雨立刻凑过来:“我看见了他请你喝水!”
“他只是……顺便。”
“顺便?小卖部那么多人,他怎么不顺便请别人?”陈小雨眯起眼睛,“江晚舟同志,老实交代,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进展?”
“没有。”江晚舟拧开饮料喝了一口,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蔓延,却让她的脸更烫了。
下午的4x100米接力,江晚舟跑第三棒。
她站在接力区,看着第二棒的同学奋力朝她跑来。接过接力棒的瞬间,她冲了出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模糊的加油声。
她跑得不快,但很稳。把接力棒交给第四棒时,她们班排在第四名,和第三名只有微弱的差距。最后一棒的同学全力冲刺,最终以零点三秒之差,拿到了第四名。
虽然不是前三,但大家都挺开心。四个女生拥抱在一起,笑成一团。江晚舟喘着气,抬头看向另一个接力区——男子4x400在那里准备。
陆临风跑最后一棒。
她走到跑道边,想看得更清楚些。比赛还没开始,他正在热身,原地高抬腿,拉伸腿筋。阳光下,他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线条清晰流畅,充满力量感。
发令枪响。
第一棒冲了出去,很快拉开差距。初三(二)班在第一棒就确立了领先优势,第二棒保持,第三棒稍有落后,但交接棒时还是第二。
陆临风接过接力棒时,距离第一名大约五米。
他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江晚舟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跑步跑得这么好看。他的步伐大而有力,摆臂幅度标准,身体前倾的角度恰到好处。风再次鼓起他的白T恤,从背后看去,像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鸟。
一圈,四百米。
他逐渐缩小差距,在最后一个弯道追平,进入直道时已经反超。最后一百米,他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以明显的优势冲过终点。
班级休息区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陆临风冲过终点后没有停下,而是继续慢跑,经过江晚舟所在的位置时,他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大约只有一秒,也许更短。但江晚舟确信他看见了她,因为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个笑容很淡,但真实存在。
然后他就跑过去了,被涌上来的男生们包围。
江晚舟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薄荷味饮料。阳光晒得她有点晕,心跳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接力赛,还是因为那个短暂的对视。
运动会第二天,陆临风有跳高比赛。
江晚舟没有项目,就坐在看台上写加油稿。这是学校的要求,每个班都要交一定数量的稿件,广播站会选读。
她写了几篇常规的,最后犹豫了一下,在稿纸上写下:
“致跳高运动员:你跃起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阳光勾勒出青春的弧线,而风记得你所有的努力。无论高度多少,你已经越过了自己的山。初三(二)班,江晚舟。”
写完后,她又觉得太明显,想撕掉。但陈小雨刚好过来,抢过去看了一眼:“写得好啊!就交这个!”
“不行,这个太……”
“有什么不行的?又没指名道姓。”陈小雨已经把稿子塞进班级投稿箱,“放心,广播站每天收几百篇,不一定选得上。”
然而下午,当跳高比赛进行到一半时,广播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下面播送初三(二)班江晚舟同学的来稿:《致跳高运动员》——”
江晚舟整个人僵住了。
广播员用清晰而富有感情的声音念着她写的那段话:“你跃起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无论高度多少,你已经越过了自己的山。”
操场上的人都在听,跳高区的运动员们也暂时停下来。陆临风就在那里,他刚完成一次试跳,正走回准备区。广播响起时,他抬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然后又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江晚舟的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看,念了!”陈小雨兴奋地说,“写得真好啊舟舟。”
“别说了……”江晚舟把脸埋在手心里。
广播念完了,比赛继续。陆临风的跳高实力很强,轻松过了前几个高度。到1米65时,场上只剩下三个人。
第一次试跳,他失败了,杆子被碰落。
他走回起跑点,调整呼吸。第二次试跳,助跑、起跳、背越式过杆——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成功。
掌声响起。
江晚舟在看台上看着他。他落地后从垫子上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向观众席。这次他的目光明确地找到了她,停留了两秒,然后竖起大拇指。
不是对她,应该是对自己成功的动作。
但江晚舟还是觉得,那个手势像是穿越人群,专门传递给她的一种讯号。
最后陆临风以1米68的成绩获得第二名。他拿到奖牌时,江晚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运动会结束了,校园里弥漫着疲惫而欢快的气氛。
她走到自行车棚,发现陆临风也在那里,正在给车胎打气。
“要帮忙吗?”她问。
“不用,快好了。”他站起身,把打气筒放回原处,“你写的那篇稿子,写得很好。”
江晚舟的心脏骤停了一拍:“你……你听到了?”
“嗯。”他推着车走出来,“谢谢。”
“不、不客气。”她结巴了,“我就是随便写的。”
“我知道。”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但还是谢谢。”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推着车走出校门,在路口分别。
“明天见。”陆临风说。
“明天见。”
江晚舟骑上车,骑出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停在路口等红灯,侧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金边,白色T恤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风记得你所有的努力。
她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而我会记得,这个秋天的运动会,你白T恤被风鼓胀的样子,像极了年少时所有说不出口的心事,饱满、轻盈、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那天晚上,江晚舟把那支作为奖品的钢笔拿出来,在笔记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2008年10月,秋季运动会。他一千五第一,跳高第二。我跳远第五,接力第四。他请我喝薄荷味饮料,对我说谢谢。风很大,他的白T恤鼓起来,像翅膀。”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把它锁进抽屉最深处。
那是她的第一个秘密,关于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和一场被风吹散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