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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门一脚的喜欢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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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朋友说:“你终于不再提他”

立夏过后,小城的白昼明显变长了。傍晚时分,夕阳久久地悬在西边的山脊线上,将整个小城染成温暖的蜜色。江晚舟结束慢跑,沿着护城河慢慢走回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带来微微的凉意。河边的石板路被晒得温热,光脚踩上去应该很舒服,她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生活像一本被重新装订的书,章节清晰,节奏平稳。古籍部的工作她已经完全上手,甚至开始独立负责一小部分民国地方报刊的整理与数字化方案设计。王主任偶尔会带着赞许的语气说:“小江悟性高,沉得下心,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学新东西快。”李老师正式退休了,告别时特意留给她几本自己多年积累的笔记,字迹工整,密密麻麻,都是关于本地文献鉴定与保护的宝贵经验。赵姐的儿子中考结束,成绩不错,她整天喜气洋洋,带点心的频率更高了。

周末,江晚舟约了中学时代最好的朋友沈晓薇见面。晓薇高中毕业后去了省城读师范,毕业后回到县一中当语文老师,去年结了婚,丈夫是同校的物理老师,生活安稳美满。她们约在护城河边新开的一家小茶馆,临水的露台,竹帘半卷,可以看到河面上慢悠悠划过的乌篷船。

“真没想到你会回来。”晓薇抿了一口茉莉花茶,笑着说,“以前总觉得,你会一直在外面飞,飞得很高很远。”

“飞累了,也得找个地方歇歇脚。”江晚舟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语气平和。

晓薇仔细打量着她:“不过看你现在的样子,倒不像是累,更像是一种……嗯,定下来了的感觉。气色好多了,眼睛也比以前有神。”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刚去上海那两年,每次放假回来,聊着聊着就会提到‘我们学校’、‘我同学’,尤其是那个……”

她的话停住了,有些小心地看了江晚舟一眼。

江晚舟知道她指的是谁。以前,陆临风的名字确实是她和晓薇之间一个经常出现的话题。少女时代隐秘的心事,大学时期暧昧的困扰,工作初期的拉扯与失落……晓薇是她最忠实的听众,见证了她所有因他而起的喜怒哀乐。

“陆临风。”江晚舟自然地接上了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波澜,就像在说一个普通的旧识,“他现在应该还在上海,挺忙的。”

晓薇观察着她的表情,确认那真的只是一种陈述后,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感慨:“说真的,舟舟,这次见面到现在,你一次都没主动提起过他。我刚才差点就说了,又怕你不高兴。”

江晚舟端起茶杯,看着清澈的茶汤,忽然有些恍惚。是啊,她有多久没有主动和别人谈起陆临风了?不是刻意回避,而是他真的不再是她生活中需要频繁提及、反复咀嚼的一部分了。她的谈话内容变成了图书馆新收了一批什么有意思的“破烂”,妈妈又研究出了什么新菜式,爸爸养的花开了第几朵,护城河哪个段落的晚霞最好看,最近读了哪本书有点感触……

“好像……是真的。”江晚舟笑了笑,那笑容轻松坦然,“可能因为现在的生活里,有意思的事情变多了,能占据注意力的人和事也多了,就没那么多空闲总去想以前了。”

晓薇点点头,眼神里透着理解和欣慰:“这是好事。真的。你以前……太把他当回事了,整个人的喜怒哀乐都系在他身上。我看着都心疼,又劝不动你。”她伸手握住江晚舟放在桌上的手,“现在这样多好。你看,你能平静地说出他的名字,不再带着那种小心翼翼或者难过的语气了。这说明你真的走出来了。”

走出来了。

这个词让江晚舟心里微微一动。她以前总觉得,“走出来”应该是一个轰轰烈烈的仪式,一场痛彻心扉的告别,或者一次脱胎换骨的蜕变。但实际发生的时候,却是如此悄无声息,浸润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

它藏在她不再秒回他消息的淡然里;

藏在她能平静地向朋友提起他名字的坦然里;

藏在她专注于修补一页古籍或侍弄一盆绿植的宁静里;

藏在她对明天早餐吃什么、周末去哪散步的具体期待里。

不是遗忘,不是否定过去,而是那段过往和那个人,终于失去了左右她当下情绪和未来方向的力量。他从她世界的中心,退回到了一个普通的、偶尔会想起的旧日坐标。

“其实也没什么‘走出来’的,”江晚舟反手轻轻拍了拍晓薇的手背,语气温和,“就是觉得,人生好像不止那一条路,那个人。以前总觉得非他不可,错过他就错过了一切。现在回头看看,有点傻气,但也挺真实的,就是那个时候的我会做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河面,一只白鹭掠过水面,留下浅浅的涟漪。“现在呢,就觉得,脚下的这条路,眼前的风景,也挺好的。至于以后会碰到谁,走到哪儿,顺其自然吧。”

晓薇看着她被夕阳镀上柔光的侧脸,那双曾经因为暗恋和失落而时常笼着轻雾的眼睛,此刻清澈而坚定。她由衷地说:“舟舟,你真的不一样了。我为你高兴。”

又过了些日子,一个周五的晚上,江晚舟和赵姐、陈煦,还有图书馆其他几个年轻同事,一起聚餐,庆祝赵姐儿子考上心仪的高中。地点选在一家热闹的本地菜馆,大家说说笑笑,气氛轻松。

席间不知怎么聊起了大学时代和初恋。几个年轻人都颇有感触,有的唏嘘,有的调侃。陈煦性格活泼,笑着问江晚舟:“江姐,你大学是在复旦读的吧?名校啊!那时候肯定有很多精彩故事吧?初恋是不是特别难忘?”

若是以前,这样的问题可能会让江晚舟瞬间沉默,或者用最模糊的言辞搪塞过去,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但此刻,她只是微微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很平常地说:“大学是挺有意思的,学业忙,活动也多。初恋啊……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印象都有点模糊了。感觉那时候的自己,和现在像是两个人。”

她说得自然,带着一点对过往青春恰当的怀念和距离感,听不出任何刻意的遮掩或沉溺。赵姐在一旁笑着说:“小江一看就是踏实稳重的,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把握好现在最重要。你看她现在工作多认真,生活也安排得挺好。”

大家的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处,讨论起最近上映的一部电影。

江晚舟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她想起晓薇说的“你终于不再提他”。不仅是“不提”,更是当被问及时,也能如此平和、客观地谈及,不再有那种一触即发的疼痛或绵长的怅惘。

她意识到,自己对“江晚舟”这个身份的理解,正在悄然拓宽和加深。她不仅仅是“曾经喜欢陆临风很多年的那个女孩”,更是“能在古籍堆里找到乐趣的馆员”、“会陪妈妈买菜做饭的女儿”、“开始学习用镜头记录小城之美的摄影爱好者”、“能和朋友同事轻松聚餐聊天的普通人”……

这些新的身份和体验,像一块块坚实的砖石,慢慢垒砌起她独立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精神世界。那个曾经因为一个人的态度而阴晴不定的、单薄脆弱的自我,正在被这些具体而微的生活内容滋养得日益丰盈、稳固。

聚餐结束,大家各自散去。江晚舟和陈煦顺路,一起慢慢往家走。夜晚的小城安宁祥和,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轻轻晃动。

“江姐,”陈煦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些,“我觉得你特别……嗯,怎么说呢,特别稳。不像有些从大城市回来的人,总有种落差不甘心,或者急着想再出去。你好像一下子就融进来了,而且是真的在生活,不是那种‘暂时歇脚’的感觉。”

江晚舟有些意外,随即笑了笑:“可能因为我本来就是这里长大的吧。根在这儿。出去了一圈,见识了不同的风景和活法,再回来,反而更清楚什么是自己真正需要的,什么只是外在的喧嚣。”

陈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对了,下个月市里有个地方文献数字化的专题培训,王主任说可以考虑让你去,你想去吗?”

“去啊,”江晚舟毫不犹豫地回答,“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她的未来,不再系于某个城市的名字,某个行业的浮沉,或者某个人的去向。它开始与这些具体的、可把握的、能让她感到充实和成长的事物联系在一起——一次有价值的培训,一个有趣的文献发现,一次与家人的温馨晚餐,一本好书,一段惬意的散步。

走到分别的路口,江晚舟和陈煦道别,独自走向家的方向。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稀疏的星子。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微醺的暖意。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着。她不再需要频繁查看是否有某个特定的消息。

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某个遥远的城市里,陆临风依然存在着,过着属于他的、忙碌或清闲的生活。他们之间或许还会有偶尔的、平淡的联系,像两条曾经短暂交汇又分开的溪流,各自奔向不同的远方。

但这一切,已经不再能扰动她内心的湖面。

朋友说:“你终于不再提他。”

她想,是的。

不是刻意遗忘,而是我终于成为了一个,可以不再需要反复提及他来确认自己存在、或解释自己悲伤的,完整而独立的人。

风吹过耳畔,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朵的淡淡香气。

江晚舟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属于故乡夏夜的气息,脚步轻盈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