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毕业照里,我们隔着三个人的“并肩”
十二月,初冬的风开始变得锋利。
教室窗外的香樟树依然苍翠,但操场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成一层金色的地毯。初三的教学楼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100”一天天减少,月考变成了周考,老师们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试卷像雪花一样飘下来。
江晚舟已经习惯了每天六点起床,十一点睡觉的生活节奏。书包越来越重,里面装满了各科复习资料和模拟试卷。那本蓝色的习题集被她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都写满了她的解题过程,有时候还会在旁边写下新的疑问,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话者交流。
陆临风参加物理竞赛的结果出来了——市一等奖。消息传到班里时,班主任特意在早读时表扬了他,说这是学校近年来在这个比赛上的最好成绩。同学们鼓掌,陆临风站起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就坐下了。
但江晚舟看见,课间他去办公室回来后,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证书。他翻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把证书仔细地夹进物理课本里。
她为他高兴,也为自己感到一种隐秘的骄傲——好像他的成功里,也有她借给他的那支笔、那本笔记的一点点功劳,虽然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周,也是初中阶段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考完之后就是寒假,然后下学期一开学,就要面临中考的冲刺。
时间像握在手里的沙,越想抓紧,流失得越快。
一个周五的下午,班主任宣布了拍毕业照的安排。
“下周一上午第二节课后,全体初三学生在操场集合拍毕业照。”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大家穿整齐校服,女生头发梳理好,这是你们初中阶段最后的集体照,要留一辈子的。”
教室里响起一阵骚动。虽然离真正的毕业还有半年,但毕业照的拍摄让“离别”这个词变得具体而真切。同学们开始交头接耳,讨论站什么位置,和谁站在一起。
江晚舟的心微微一沉。
毕业照意味着,她和陆临风在同一个画面里的最后一次机会。初中毕业后,他们可能考去不同的高中,可能从此分道扬镳,这张照片会成为他们青春同框的唯一证据。
她想站得离他近一点。
但又不能太近,不能让人看出来。最好是不经意地,自然地,站在一个回头就能看见他的位置。
“舟舟,我们站一起吧!”陈小雨凑过来说,“我要站在第二排,显脸小。”
“嗯。”江晚舟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飘向后排。
陆临风正在做化学题,似乎对拍毕业照这件事并不关心。他的同桌在和他说话,他只是点点头,眼睛还盯着试卷。
周末,江晚舟去了一趟照相馆。
她不是去拍照,而是去问老板一个问题:“如果毕业照上两个人隔得很远,能把他们单独裁出来,合成一张两个人的合照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听完笑了:“小姑娘,你想和谁合照啊?”
江晚舟的脸一下子红了:“就……就问一下。”
“技术上可以。”老板说,“但是裁出来会很奇怪,背景不连贯,像素也不够。还不如直接找那个人单独拍一张。”
直接找他拍一张?
江晚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走到陆临风面前,说“我们能单独拍张照吗”。光是想象,就已经让她手心冒汗。他大概会愣住,然后礼貌地拒绝,或者说“毕业照上不是有吗”。
“算了,谢谢老板。”她逃也似的离开了照相馆。
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各种毕业纪念品:同学录、纪念册、镶照片的相框。她走进去,挑了一本淡蓝色的同学录,封面印着“时光不老,我们不散”的字样。
她打算让全班同学都写,这样就不会显得特意要他写。
周一早上,江晚舟起得特别早。
她对着镜子仔细梳头发,把平时随意扎的马尾重新梳了一遍,两鬓的碎发用发卡别好。校服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外套拉链拉到合适的位置。妈妈看着她,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讲究?”
“要拍毕业照。”她说。
“哦,对,那是要好好打扮。”妈妈走过来帮她整理衣领,“我们舟舟长大了,都要初中毕业了。”
是啊,要毕业了。
江晚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些恍惚。三年前那个懵懂地走进初中校园的小女孩,现在已经是即将参加中考的初三学生。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到学校时,她发现很多同学都和她一样,今天格外注意仪表。女生们扎起了平时不扎的辫子,男生们把校服穿得笔挺,连最调皮捣蛋的几个男生也难得地安静下来。
早读时,班主任又叮嘱了一遍拍照注意事项。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提前五分钟下课,让大家去操场集合。
操场上已经搭好了拍照用的阶梯架。摄影师正在调试设备,教务处的老师在指挥各班按顺序排队。初三(二)班被安排在第二组拍,其他班先拍。
等待的时候,江晚舟拿出了那本同学录。
“现在就开始写吗?”陈小雨问。
“嗯,趁现在有时间。”她把同学录翻开,第一页空着——她打算最后让最重要的人写。从第二页开始,她先递给旁边的女生。
同学们围过来,纷纷拿起笔。有人认真地写祝福语,有人画搞怪的表情,有人只签个名字。同学录在人群中传递,像一种仪式,纪念即将结束的三年。
江晚舟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
她看见陆临风站在班级队伍的边缘,靠着篮球架,在看一本小册子——可能是物理竞赛的复习资料。他没有参与同学录的传递,好像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
“陆临风,你要写吗?”班长林薇拿着自己的同学录走过去。
他抬头,犹豫了一下,接过笔,很快地写了一行字,递回去。
江晚舟的心紧了紧。他会写什么呢?会不会只是敷衍地写个“前程似锦”?
轮到她的同学录传到陆临风那里时,已经是十分钟后了。同学录被一个男生递给他:“江晚舟的。”
陆临风接过那本淡蓝色的本子,看了看封面,又抬头看向江晚舟所在的方向。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头发。
她听见翻页的声音,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清晰而缓慢,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脸颊的温度。
终于,同学录传回来了。
江晚舟接过本子,手有些抖。她没有立即翻开看他写的那一页,而是继续传给下一个同学。直到所有人都写完了,她才走到操场边一棵梧桐树下,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同学录。
她直接翻到陆临风写的那一页。
那一页的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传本子的同学贴的,一只卡通猫。下面是陆临风的字迹,比平时更工整一些:
“江晚舟同学:祝你学业进步,考上理想的高中。希望未来还能一起讨论数学题。陆临风”
很普通的祝福,很平常的话语。
但江晚舟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希望未来还能一起讨论数学题。”
这算是……一个约定吗?一个关于未来的、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约定?
她把那一页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好像这样就能触摸到写下这些字时他的心情。然后她合上同学录,抱在胸前,像护着一个珍贵的秘密。
“初三(二)班,准备了!”教务老师喊道。
班级队伍开始移动。同学们按照身高排队,女生在前两排,男生在后三排。江晚舟身高在女生里中等,被安排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的位置——正好是阶梯架的第三级。
她站上去后,开始寻找陆临风。
男生们还在下面排队。陆临风的身高在男生里偏上,应该会站在后面。她看着他在老师的指挥下走上阶梯架,站在了最后一排,靠右边的位置。
他们之间隔着三排人。
第一排是坐着的老师和部分矮个女生,第二排是站着的女生和部分矮个男生,第三排是中等身高的男生,第四排才是高个男生。
江晚舟在第三级,陆临风在第五级。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隔着三个人——一个她不熟的男生,班长林薇,还有另一个男生。
摄影师开始调整队形。
“那个高个男生,往左边挪一点。”
陆临风往左挪了一步。
“第二排中间那个女生,头稍微低一点。”
江晚舟配合地调整姿势。
“好,保持微笑,我说一二三,大家喊‘茄子’!”
江晚舟看向镜头,但余光能看见右后方那个白色的身影。他站得很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一、二、三——”
“茄子!”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江晚舟突然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停在初三这个冬天,停在拍毕业照的这一天,停在她和他还在同一个班级、还能每天见面的时光里。
拍完集体照,摄影师说可以自由组合拍照。
同学们一下子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闺蜜们搂着肩膀,哥们儿勾肩搭背,还有胆大的男生女生凑在一起合影,引来一阵起哄。
江晚舟和陈小雨拍了几张,又和几个关系好的女生合了影。每次拍照时,她都会不自觉地用目光寻找陆临风。
他也在拍照,但不多。和几个男生拍了几张,又和物理老师单独拍了一张——老师拍着他的肩,似乎在说什么鼓励的话。然后他就退到了人群外围,靠在篮球架上看别人拍照。
“舟舟,我们要不要和陆临风拍一张?”陈小雨突然说。
江晚舟的心脏猛地一跳:“为、为什么?”
“同学三年,留个纪念嘛。”陈小雨拉着她,“走吧,我帮你问。”
“别——”
但陈小雨已经朝陆临风走过去了。江晚舟站在原地,手脚发凉,脑子一片空白。她看见陈小雨和陆临风说话,看见他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同意了。
江晚舟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陈小雨跑回来拉她:“走走走,他答应了!”
她们走到陆临风面前。近距离看,他今天确实整理过仪表,头发比平时整齐,校服拉链拉到了合适的位置,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衬衫领子。
“怎么拍?”他问,语气很平常。
“就……站着拍。”陈小雨把手机递给旁边一个同学,“帮我们拍一下!”
三个人站成一排。陈小雨在中间,左手搂着江晚舟,右手想搂陆临风,但犹豫了一下,只是站在他旁边。江晚舟在陈小雨左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也能越过她看见陆临风的侧脸。
“靠近一点!”拍照的同学喊。
陈小雨往中间挤了挤,江晚舟和陆临风的距离被迫拉近。他们的手臂几乎碰在一起,隔着两层校服外套,江晚舟还是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笑一个!一、二、三——”
咔嚓。
拍完了。江晚舟松了一口气,又有点失落——太快了,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这一刻。
“谢谢。”陈小雨拿回手机,“舟舟,你要不要单独和他拍一张?”
空气突然安静了。
江晚舟看见陆临风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询问。她的脑子嗡嗡作响,想说“好”,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用了。”她听见自己说,“刚才那张就可以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陆临风点了点头,说“那我去那边看看”,就转身离开了。
陈小雨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江晚舟,叹了口气:“你啊。”
“我怎么了?”
“明明想拍,为什么不说话?”陈小雨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这种机会以后可能就没有了?”
江晚舟知道。她比谁都清楚。
可是有些话,有些事,就像喉咙里的刺,越想说出来,卡得越深。
拍完照回到教室,已经是第三节课了。班主任给大家放了半节课假,让同学们写作业或者休息。教室里难得地轻松,有人在传看刚才拍的照片,有人在写同学录,有人在聊天。
江晚舟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些,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冬天真的来了。
“江晚舟。”
她转头,看见陆临风站在她座位旁。他手里拿着那本蓝色习题集。
“这本书,你看完了吗?”他问。
“差不多,还有几道题。”
“我下周可能要拿回去。”他说,“物理竞赛进省赛了,需要复习一些数学知识。”
“哦,好。”江晚舟从书包里拿出书,“现在给你?”
“不用急,你看完再说。”他顿了顿,“你如果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好。”
简单的对话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江晚舟握着那本书,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之间最实质的联系——一旦这本书还回去,他们就只剩下普通的同学关系了。
她决定,在还书之前,要把所有题做完,还要把自己总结的一些解题技巧写在便签上,夹在书里还给他。这样,至少她留下了一点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江晚舟利用所有课余时间做题。午休时,课间时,甚至晚上熬夜。她把每一道难题都啃下来,在便签上写下自己的思路,有时候还会画示意图。
周三晚上,她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题。
那是一道复杂的函数综合题,涉及图像变换和参数讨论。江晚舟花了两个小时才解出来,写满了三张草稿纸。她在便签上详细记录了思考过程,最后写了一句:
“这道题的关键是分情况讨论,参数a的正负决定了图像的开口方向。”
写完后,她把便签夹在那一页,合上书。
书比原来厚了一点,因为夹了十几张便签。每一张都是她思考的痕迹,是她想和他分享的、关于数学的小小发现。
周四,她决定还书。
早读时,她走到陆临风座位旁。他正在背英语单词,抬头看见她,放下书。
“书我看完了。”她把书递过去,“谢谢你。”
“不客气。”他接过书,翻了一下,看见了里面夹着的便签,“这些是?”
“我做题时的一些笔记。”江晚舟有点紧张,“可能有错,你看看就好。”
陆临风抽出最上面一张便签,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她:“这道题你用的是图像法?”
“嗯,我觉得这样更直观。”
“挺好的。”他说,“我当初做的时候用的是代数法,你这个更简洁。”
江晚舟的心像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肯定,哪怕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也让她觉得所有的熬夜和努力都值得。
“那……我回去了。”她说。
“等一下。”陆临风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正是她借了很久的那支黑色签字笔,“这个还你。”
江晚舟愣住了。她几乎忘了这支笔的存在,它已经成为她笔袋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其实……你可以继续用。”他说,“我还有。”
“不,该还你了。”她接过笔,笔身上那条划痕还在,但似乎被磨得光滑了一些,“谢谢。”
回到座位,她看着那支笔,心里五味杂陈。借出去的东西,终究要还的。就像借来的时间,借来的交集,借来的心动。
周五,班主任宣布了下周调座位的安排。
“按上次月考成绩排,成绩好的先选座位。”班主任说,“这是初中最后一次调座位了,大家认真对待。”
江晚舟这次考了年级第十一,陆临风是第九。按顺序,他会比她先选。
周一早上,教室里的座位被清空,大家站在走廊里,按名次依次进去选座。江晚舟站在第十一位,看着前面的同学一个个走进去。轮到陆临风时,她在走廊踮起脚尖,透过窗户看他选了哪里。
他走向了靠窗那一列的倒数第二排。
那是他原来的位置附近,但更靠窗一些。他放下书包,坐下,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轮到江晚舟了。
她走进教室,目光扫过空着的座位。陆临风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只要她走过去,就能成为他的同桌。
心跳如鼓。
她可以走过去,自然地坐下,说“以后多多指教”。这是最后的机会,初中阶段最后几个月的同桌机会。
脚迈出了一步。
又停住了。
如果成为同桌,她那些偷偷的注视就会暴露在阳光下,她那些慌乱的心跳就会无所遁形。如果成为同桌,他们可能会因为距离太近而产生摩擦,可能会破坏现在这种微妙的平衡。
而且,他会不会觉得她是有意的?
江晚舟最终走向了中间那一列的第三排,一个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能看到他,但不会太明显;能听到他的声音,但不会太清晰。
她放下书包时,用余光看见陆临风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窗外。
新座位安排好后,班主任开始上课。江晚舟拿出课本,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总是不自觉地看向右后方那个靠窗的位置。
他正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阳光在他手上跳跃,那支黑色签字笔在他指间转动,灵活得像有生命。
课间,陈小雨跑到她旁边的新座位:“你怎么没选他旁边?”
“什么?”
“别装了。”陈小雨压低声音,“你明明可以选他旁边的。”
“我……我没想那么多。”江晚舟撒谎。
“唉。”陈小雨摇摇头,“你以后会后悔的。”
也许吧。但此刻,江晚舟觉得这个距离刚刚好——近到能看见,远到能隐藏。
下午放学时,天空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细小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落下,开始时几乎看不见,渐渐地变得密集。同学们兴奋地冲出教室,伸手接雪花,操场上响起欢快的喧闹声。
江晚舟收拾好书包,走到走廊。陆临风也在那里,靠着栏杆看雪。他的侧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下雪了。”他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她说。
“嗯。”江晚舟站在他旁边,也看向天空。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凉凉的。操场上,有同学在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初三的教学楼里,还有几个教室亮着灯,是留下来自习的学生。
“时间过得真快。”陆临风突然说。
“是啊。”江晚舟轻声应道。
“拍毕业照那天……”他顿了顿,“你后来怎么没来找我拍照?”
江晚舟的心脏停跳了一拍。她转头看他,他也转过头来,眼神平静,像在问一个普通的问题。
“我……我不知道你想不想拍。”她说。
“你想拍吗?”他反问。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之间的栏杆上,堆积成薄薄的一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线把雪照得晶莹。
江晚舟张了张嘴,想说“想”,但说出口的却是:“现在拍太迟了吧。”
陆临风看了她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不迟。”
他打开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站到她身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没有碰到,但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看镜头。”他说。
江晚舟看向手机屏幕。小小的方框里,是他们两个人的脸——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很专注。
雪花在屏幕里飘过,像电影里的特效。
咔嚓。
拍完了。陆临风看了看照片,似乎还算满意,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发给你?”他问。
“好。”江晚舟报出自己的QQ号——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联系方式。
“我晚上加你。”他说,“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陆临风背着书包走下楼梯,身影消失在拐角。江晚舟还站在走廊里,看着越来越大的雪,心里那团模糊的情绪终于清晰起来。
她后悔了。
后悔没选他旁边的座位,后悔没在拍毕业照时大胆一点,后悔总是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座位选定了,毕业照拍完了,初中只剩下最后几个月。
那天晚上,江晚舟等到九点,QQ上终于弹出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星空,昵称只有一个字:“风”。
她点了通过。
几乎同时,消息来了。是一张照片——下午在走廊拍的那张合照。照片上的他们靠得很近,雪花模糊了背景,但两个人的脸清晰可见。她的眼睛里有惊讶,他的嘴角有淡淡的弧度。
“保存吧。”他发来三个字。
“谢谢。”她回复,然后把照片保存到手机相册,又备份到云盘,像是怕丢失什么珍宝。
“那道函数题,你写的解法我看了。”他又发来,“很巧妙。”
“真的吗?”
“嗯,比我的方法少两步。”
江晚舟抱着手机,笑得像个傻瓜。窗外还在下雪,雪花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飞舞,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她点开那张合照,放大,再放大。屏幕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脸,背景的雪虚化成白色的光斑。这是他们第一张、可能也是唯一一张单独的合照。
毕业照里,他们隔着三个人。
但在这张照片里,他们之间只有飘落的雪。
江晚舟把照片设置成了手机壁纸,但只敢用一天——第二天就换回了默认壁纸。那张照片被她珍藏在一个加密的相册里,取名为“2008年的雪”。
很多年后,当她再翻出这张照片,还是会想起那个初冬的下午,飘雪的走廊,和他问“你想拍吗”时的眼神。
那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雪只是开始。
而毕业,不是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