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教室后排,偷瞄构成我的整个夏天
2008年的夏天,蝉鸣声像是永远不知疲倦的背景音。
江晚舟坐在初三(二)班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中性笔。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二次函数,粉笔灰在午后的阳光里纷飞,像一场微型雪。
她的目光,第一百次飘向后排靠门的那个座位。
陆临风正趴在桌子上睡觉。午后两点半的阳光穿过窗外的香樟树叶,在他白色的校服衬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握着笔的那只手还保持着写字的姿势,只是本子上已经是一片凌乱的线条。
江晚舟记得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初一开学后的第二周。
那时候刚分班,教室里坐着的都是陌生面孔。班主任按身高排座位,江晚舟因为个子中等,被安排在第四排。陆临风比她高半个头,坐在她斜后方,隔着两条过道。
真正让她记住他的,是一次物理课。
老师提问:“谁能解释一下惯性?”
教室里一片沉默。江晚舟其实知道答案,但她的手像被钉在桌面上,怎么也举不起来。就在这时,后排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物体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的性质。”
陆临风站起来,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手臂。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
老师满意地点头:“很好,请坐。”
他坐下时,似乎朝江晚舟这边看了一眼——也可能是她的错觉。但就是从那天起,她开始留意这个坐在后排、成绩中上、不常说话但每次发言都精准的男生。
“江晚舟,这道题你来回答。”
数学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她慌忙站起来,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听清问题。黑板上写着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辅助线画得像蜘蛛网。
“我……”她的脸开始发烫。
“需要我重复一遍题目吗?”老师推了推眼镜。
“不用了,老师。”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这道题是不是可以用相似三角形来证明?”
陆临风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他站起来,没等老师同意就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这里,连接BD和AC的交点E,那么三角形ABE和CDE相似,因为……”
他的手指修长,握粉笔的姿势很稳。江晚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侧脸的轮廓,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他的解题思路清晰,步骤简洁,三分钟就写完了整个证明过程。
“很好。”老师难得地露出笑容,“陆临风你回去坐下。江晚舟,你要多向同学学习,上课不要走神。”
她羞愧地坐下,听到后排传来轻微的椅子挪动声。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江晚舟收拾着桌上的书本,眼角的余光瞥见陆临风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戴上。
“喂,看什么呢?”同桌陈小雨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哦——陆临风啊。”
“我没看他。”江晚舟迅速收回目光。
“得了吧,你这学期偷瞄他多少次了。”陈小雨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他确实挺帅的,就是太冷了,都没见他跟谁特别熟。”
“他成绩很好。”江晚舟说了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何止很好,上次月考年级第十呢。不过怪得很,他明明能考更好,但每次都有几科故意考差似的。”陈小雨托着下巴,“我听说他爸妈都是大学教授,家里书堆成山。”
江晚舟没有接话。她其实知道更多——不是故意打听的,只是偶尔会收集到关于他的碎片信息。
比如他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到校,骑一辆蓝色的山地车。
比如他喜欢吃学校小卖部的红豆面包,每周三必买。
比如他放学后总会在篮球场打半小时球,不管有没有人一起。
比如他的作文总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念,但本人似乎并不在意。
这些碎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却足够让一个十四岁女孩在心里搭建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个影子会发光,在她平淡无奇的日子里,像一个秘密的坐标。
“下周要调座位了。”陈小雨突然说,“听说要按月考成绩排,你这次考了第十五,肯定能坐前面。唉,我第二十八,估计要往后挪了。”
江晚舟心里一紧。
按成绩排座位,意味着她和陆临风之间的物理距离会改变。她现在是年级第十二,他是第十。如果按名次坐,他们可能会成为邻座,也可能隔着整个教室。
她突然希望时间停在高三这个夏天,停在第四排靠窗这个位置,停在她一回头就能用余光看见他的角度。
第二节课是自习。
江晚舟在做英语完形填空,心思却飘到了后排。她听到陆临风在和同桌讨论一道化学题,声音压得很低,像夏夜远处传来的虫鸣。
她故意把橡皮擦推到地上,弯腰去捡。在桌下的那一秒,她看见他穿着白色运动鞋的脚,鞋带系得很整齐,鞋侧有一点蹭到的蓝色墨水。
抬起头时,她的脸颊在发烫。
这种偷偷摸摸的注视,像是做贼,又像是寻宝。每一次对视——如果真的算对视的话,都是她精心设计的“偶遇”:在走廊“恰好”相遇,在图书馆“刚好”坐在同一区,在操场上“无意间”看见他打球。
他从未察觉,或者说,从未表现出来。
放学铃响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南方的夏季暴雨来得猝不及防,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没带伞的学生挤在走廊里,哀嚎声此起彼伏。
江晚舟带了伞,一把蓝色的折叠伞,是妈妈早上塞进她书包的。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雨幕中空荡荡的篮球场——陆临风今天没有打球,大概是因为雨太大。
她撑开伞,走进雨中。
走到校门口时,她看见了他。
陆临风站在保安亭的屋檐下,背靠着墙,耳朵里塞着耳机,目光投向雨中的街道。他的书包随意地搭在肩上,校服外套已经湿了一边。
江晚舟的脚步慢了下来。
从这里走到公交站,需要五分钟。如果他把外套顶在头上跑过去,会淋湿更多。如果等雨停,可能要半个小时。
她握紧了伞柄。
心跳突然加速,快到让她觉得耳膜都在震动。走过去,把伞分他一半,说一句“一起走吧,反正同路”——这应该是最自然的举动。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多么正常。
可是她的脚像生了根。
万一他拒绝呢?万一他觉得奇怪呢?万一他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呢?
雨更大了,风把雨水吹进屋檐下,溅湿了他的裤脚。陆临风皱了皱眉,把书包抱到胸前,一副准备冲进雨里的架势。
“陆临风。”
声音出口的那一刻,江晚舟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转过头,摘下一边耳机,眼神里有询问。
“我……”她举起伞,“我有伞,可以一起走到公交站。”
时间停顿了三秒——也可能只有一秒,但在江晚舟的感知里,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雨水从伞沿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伞上,又移回她的脸。
“谢谢。”他说,声音被雨声稀释了一些。
他走到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并肩站立时,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江晚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清冽气息。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让她握着伞柄的手微微发抖。
“我来撑吧。”他说。
伞移到了他手里。身高差让江晚舟不得不抬起头看他——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们沉默地走进雨中。
脚步声和水花溅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江晚舟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预先演练过的台词都消失了。她只能感受到右肩传来的温度,和那颗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
“你住哪里?”他先开口。
“锦绣花园。”
“那我们同路,我住书香苑。”
“哦。”她应了一声,然后懊恼于自己的笨拙。应该说点什么的,问问他今天的数学题,或者说说马上要来的月考,什么都可以,除了这个干巴巴的“哦”。
又走了一段,陆临风突然说:“你今天上课走神了。”
江晚舟的脸瞬间烧起来:“我……我在想一道题。”
“是那道几何题吗?”他侧头看她,“其实有更简单的解法,不需要画那么多辅助线。”
“真的吗?”
“嗯,用旋转法,把三角形ABC旋转60度……”他一边走一边解释,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晚舟听着,其实没太听进去具体的解题步骤,只是专注地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唇,和偶尔比划的手势。他的手指真的很漂亮,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你听懂了吗?”他问。
“听懂了。”她撒谎。
“那你复述一遍?”
她僵住了。
陆临风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突然笑了。不是大笑,只是唇角微微上扬,眼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是江晚舟第一次看见他笑。
像是阴雨天突然漏下的一束阳光,把整个世界都照亮了。
“骗你的。”他说,“这么复杂的解法,听一遍怎么可能记住。”
她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笑声很轻,很快就被雨声吞没。
公交站到了。
站台下挤满了躲雨的学生,看见他们共撑一把伞走来,有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的打量。江晚舟突然有些心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
“你的车来了。”陆临风说。
23路公交车缓缓进站。江晚舟确实该坐这趟车,但她突然不想上车了。
“我……我再等一会儿。”她说,“人太多了。”
其实下一班车可能要等十五分钟。
陆临风没说什么,只是把伞还给她:“谢谢你的伞。”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明天还下雨的话,我带你吧。”
“啊?”
“我今天没带伞,你带了。明天如果还下雨,我带你,公平。”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等价交换。
“好。”江晚舟听见自己说。
他点点头,走向马路对面——那里是另一个公交站台,停着他要坐的11路车。
江晚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突然想起:他刚才说“我带你”,而不是“我们一起撑伞”。
一字之差,意思却完全不同。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她收起伞,站在站台下,看着23路车来了又走,没有上车。
书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短信:“下雨了,带伞了吗?要不要爸爸去接你?”
她回复:“带了伞,已经在车上了。”
又一个谎言。
但她心里满胀着一种奇异的情绪,像是偷吃了蜜糖,甜得发慌,又怕被人发现。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还是很烫。
那天晚上写作业时,江晚舟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了许多遍“陆临风”三个字。写完了又赶紧涂掉,涂成一片黑色的墨团,像是要掩盖什么犯罪证据。
睡前,她望着天花板,回想白天伞下的那几分钟。
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回味:他接过伞时指尖的触碰,他说话时喉结的滑动,他笑时眼角的弧度,还有那句“明天如果还下雨,我带你”。
如果明天不下雨呢?
她突然有点希望这个雨季永远不要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