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你第一次喝醉,打来语音说“想见你”
十一月的上海,气温骤降。
梧桐树叶几乎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风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江晚舟裹紧米白色的围巾,从图书馆走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昏黄,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陆临风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很平常的开场白。自从那次深夜电话后,他们的聊天频率明显增加了。不再局限于朋友圈点赞和评论,而是有了更多日常的分享。今天吃了什么,课上发生了什么趣事,读到什么好书,看到什么有趣的新闻。琐碎,但真实。
“刚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回宿舍。”江晚舟回复,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你呢?”
“实验室。有个数据一直对不上,可能要熬到很晚。”
“注意休息。”
“嗯。你也是,路上小心。”
对话到此为止。江晚舟把手机放回口袋,踩着落叶往宿舍走。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有,像一种默契,一种习惯。不热烈,但持续。像冬夜里的一盏小灯,不亮,但温暖。
回到宿舍,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气。王晓晓正在敷面膜,看见她回来,含糊不清地说:“晚舟,你手机刚才响了两次,同一个号码。”
“谁啊?”
“不知道,没显示名字。但看你备注了‘A’,应该挺重要的。”
A?江晚舟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她把陆临风的号码存在了通讯录第一个,因为他的名字拼音是“Lu Linfeng”,按字母排序在最前面,所以她加了个“A”,这样就能快速找到。
但手机为什么会响?他们刚刚才发过消息。
她拿出手机,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陆临风的。还有一条微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在吗?”
她拨回去,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打了一次,还是没人接。她有些担心,发了条消息:“刚才在走路没听到,怎么了?”
没有回复。
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江晚舟有些不安。陆临风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的人,尤其不会在发完微信后紧接着打电话。一定是有什么事。
她坐在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翻着书。眼睛看着字,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手机就放在手边,屏幕朝上,随时准备着。
十点半,手机终于响了。是微信语音通话的提示。
江晚舟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很吵,有音乐声,有说话声,有笑声,乱糟糟的。过了几秒,才传来陆临风的声音,和平常很不一样——含糊,迟缓,带着明显的醉意。
“江……江晚舟?”
“是我。”江晚舟的心提了起来,“你在哪里?怎么这么吵?”
“在……在KTV。”他说,声音忽大忽小,像是手机拿得不稳,“实验室……项目做完了,大家出来庆祝。”
“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他顿了顿,然后很诚实地补充,“不,喝了很多。”
江晚舟从来没听过他这样的声音。在她的印象里,陆临风永远是清醒的,克制的,理性的。哪怕是高考前夜那么紧张的时刻,他的声音也是平稳的。而现在,他听起来像换了一个人——脆弱,混乱,真实得让她心疼。
“你还好吗?”她问。
“不好。”他说得很直接,“很不好。”
“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背景的嘈杂声还在继续,有男生在嘶吼着唱歌,有女生在笑,有碰杯的声音。但在这些声音里,江晚舟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在压抑什么。
“江晚舟。”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要被背景音淹没,“我想见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江晚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现在?”
“嗯。现在。”他说,“就现在。”
“可是……已经很晚了,而且你在KTV,我在学校……”
“我过去。”他打断她,“我现在就过去。”
“陆临风,你喝醉了。”江晚舟尽量让声音保持冷静,“你别动,告诉我你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不。”他很固执,“我要见你。现在就要。”
然后电话挂断了。
江晚舟愣在那里,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着忙音。几秒后,她反应过来,立刻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她慌了。
从闵行到杨浦,这么远的距离,一个喝醉的人要怎么过来?打车?地铁?这个时间地铁还没停,但他那个状态,能安全到达吗?
她抓起外套和围巾,冲出宿舍。
“晚舟,这么晚你去哪?”王晓晓在身后喊。
“有点事,马上回来!”江晚舟头也不回地跑了。
十一月的夜晚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江晚舟跑到校门口,站在路灯下,四处张望。街道上车辆稀少,偶尔有出租车驶过。她不知道陆临风会从哪个方向来,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真的来——也许只是醉话,也许他下一秒就倒在KTV睡着了,也许他根本到不了这里。
但她还是等着。
因为他说“我想见你”。
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用那样的语气,说那样的话。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江晚舟不停地看手机,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她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到哪了?”“上车了吗?”“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打电话。”
全部石沉大海。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她想起高中时,陆临风永远是那个照顾别人的人。下雨时他把伞倾斜,打球时他记得每个人的位置,讲题时他耐心细致。他像一座山,稳定,可靠,似乎永远不会倒下。
而现在,这座山好像崩塌了一角。
原来他也会脆弱,也会需要别人。
原来他也会在喝醉后,打电话说“我想见你”。
二十分钟过去了。江晚舟冻得手脚冰凉,但她不敢回宿舍,怕他来了找不到她。她走到校门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杯热奶茶,捧在手里取暖。眼睛一直盯着校门口的方向,盯着每一辆驶过的出租车。
十一点十分,一辆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
后门打开,陆临风从车里走出来。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没拉拉链,里面是件灰色的卫衣。头发很乱,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下车时踉跄了一下,司机探出头问:“同学,你行不行啊?”
“行。”陆临风摆摆手,付了钱,朝校门走来。
江晚舟快步迎上去。走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着烟味和KTV那种特有的、甜腻的香水味。他的眼睛很红,眼神涣散,但看到她时,聚焦了一瞬。
“江晚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你怎么……”江晚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怎么真的来了?”
“我说了要见你。”他说得很认真,像个固执的小孩。
“你喝太多了。”江晚舟扶住他的胳膊,“走,去那边坐会儿。”
她扶着他走到路边的长椅旁。陆临风坐下时,整个人陷进椅子里,仰头看着天空。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紧锁的眉头,和眼睛里某种深沉的痛苦。
江晚舟在他旁边坐下,把热奶茶递给他:“喝点热的,暖暖胃。”
陆临风接过奶茶,捧在手里,但没有喝。他只是看着杯子,很久没有说话。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又渐渐远去。
“项目……做完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做了三个月,每天睡四个小时。今天终于……结束了。”
“那不是好事吗?”江晚舟说,“应该庆祝。”
“是好事。”陆临风笑了,但那笑容很苦涩,“但庆祝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很……空虚。”
“空虚?”
“嗯。”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迷茫,“江晚舟,你说……我们这么努力,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太沉重,江晚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为了高考,为了大学,为了好工作,为了……”陆临风顿了顿,“为了别人眼中的成功?还是为了……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喝了一口奶茶,被烫了一下,皱了皱眉:“我做那个项目的时候,很投入,很兴奋。觉得自己在创造什么,在改变什么。但今天演示完,教授说‘很好,可以结题了’,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了。”
“怎么会没意义呢?”江晚舟说,“那是你的心血啊。”
“心血……”陆临风重复这个词,然后摇头,“心血有什么用?过几个月,这个项目就会被新的项目取代。那些代码,那些数据,都会变成硬盘里的一个文件夹。没有人会记得,包括我自己。”
他说得很平静,但江晚舟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的惊涛骇浪。那是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的幻灭,是少年人在成长路上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迷茫。
“你知道吗?”陆临风继续说,“今天在KTV,大家都在唱歌,喝酒,庆祝。但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孤独。那种感觉,比一个人在实验室debug到凌晨还要孤独。”
江晚舟的心狠狠一疼。她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在图书馆写到深夜,看着空荡荡的自习室,突然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努力。但那些时刻,她都一个人扛过来了。而他,现在在她面前,袒露着他的脆弱。
“所以你打电话给我?”她轻声问。
“嗯。”陆临风点头,“我想见你。因为……因为你不会问我‘你怎么了’,不会说‘别想太多’,不会劝我‘振作起来’。你只是……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江晚舟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她看着他,这个在所有人眼中都完美无缺的少年,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需要一点光亮,需要一点温暖。
“我一直在这里。”她说。
陆临风转头看她。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有泪光,但也许只是错觉。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冬夜的寒气。但触碰的瞬间,江晚舟觉得像被烫了一下。
“江晚舟。”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让江晚舟的心脏骤停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们是朋友”,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那不是真话。真话是,她喜欢他,从初中到现在,一直都喜欢。但这句话,她说不出口。
尤其是在他喝醉的时候,在他脆弱的时候。她不能说,那像是在趁人之危。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你值得。”
陆临风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你也是。你值得所有最好的。”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们脚边打转。江晚舟突然觉得,这个寒冷的夜晚,因为有了这个对话,变得不再寒冷。
“你冷吗?”她问。
“不冷。”陆临风说,但他明显在发抖。
江晚舟解下自己的围巾,递给他:“戴上吧,你穿得太少了。”
陆临风看着那条米白色的围巾,没有接:“那你呢?”
“我还有。”江晚舟说着,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围巾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和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陆临风低下头,把脸埋在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亮光:“江晚舟,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江晚舟愣住了。她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杂质,只是单纯的请求。像一个寒冷的人,需要一点温暖。
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临风伸出手,轻轻抱住她。不是紧紧的拥抱,而是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温热,带着酒气。
江晚舟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孩子。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酒气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这一刻,世界好像静止了。街道上的车流,远处的灯光,头顶的路灯,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这个拥抱,和两颗在寒夜里互相取暖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陆临风松开她。他的眼睛很亮,脸还是很红,但眼神清醒了一些。
“对不起。”他说,“我失态了。”
“没关系。”江晚舟说,“每个人都会有脆弱的时候。”
“谢谢你。”陆临风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谢谢你今晚出来,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谢谢你的围巾,还有……谢谢你的拥抱。”
“不客气。”江晚舟笑了,“我们是朋友。”
朋友。这个词此刻说出来,有点苍白,有点勉强。但他们都需要这个定义,来维持某种平衡,来掩盖那些汹涌的情感。
“我该回去了。”陆临风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江晚舟赶紧扶住他。
“你这样怎么回去?”她担心地说,“要不……在学校附近找个酒店住一晚?”
“不用。”陆临风摇头,“我打车回去。”
“那你到宿舍给我发消息。”
“好。”
他们走到校门口。陆临风用手机叫了车,显示要等八分钟。两人站在路灯下,沉默着。刚才那个拥抱的余温还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和亲密。
“江晚舟。”陆临风突然说,“今天的话……你就当我喝醉了,胡说八道。”
“我不会的。”江晚舟说,“你说的每句话,我都会认真听。”
陆临风看着她,眼神很深:“有时候,真话只能在喝醉的时候说。”
这句话像一句谶语,落在冬夜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车来了。陆临风拉开车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吧,外面冷。”
“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车门关上,车驶入夜色。江晚舟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他手指冰凉的触感。她闻了闻围巾——刚才给他戴过,现在又回到了她脖子上,上面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混合着酒气和洗衣液。
回到宿舍,已经十二点了。王晓晓还没睡,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这么晚才回来。没事吧?”
“没事。”江晚舟说,“一个朋友喝醉了,来看看他。”
“是那个‘A’吧?”王晓晓敏锐地问。
“嗯。”
“你们……”王晓晓欲言又止,“算了,我不问了。但你眼睛红红的,哭过了?”
江晚舟一愣,摸了摸眼睛:“没有,外面风大,吹的。”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一直握在手里,等着陆临风的消息。一点,一点半,两点。就在她快要睡着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到了。抱歉,让你担心了。”
江晚舟立刻回复:“到了就好。早点休息。”
“今天……谢谢你。”他又发来一条。
“不客气。睡吧。”
“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了。但江晚舟知道,今晚的一切,已经改变了什么。那个拥抱,那些话,那种脆弱和信任,不是随便什么人之间都会发生的。
她点开陆临风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发的,一张KTV的照片,配文:“结束,也是开始。”
很抽象的一句话。但江晚舟明白他在说什么。项目的结束,迷茫的开始。少年时代的结束,成年世界的开始。
她给那条朋友圈点了赞。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切:他醉意的声音,他迷茫的眼神,他冰凉的触碰,他小心翼翼的拥抱,他埋在围巾里的侧脸,和他那句“有时候,真话只能在喝醉的时候说”。
真话。他今晚说的,哪些是真话?
“我想见你。”
“你很孤独。”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好?”
“你值得所有最好的。”
这些,都是真话吗?
江晚舟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晚起,她和陆临风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好像被戳破了一个小洞。有光透进来,有风透进来,有真实的情感透进来。
也许明天醒来,他会尴尬,会回避,会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也许他们的关系会退回到安全距离,继续朋友圈点赞,继续偶尔见面,继续做“朋友”。
但也许,不会。
也许今晚是一个转折点。是一个开始。
江晚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围巾上他的味道很像。
她突然想起高中时,陆临风在纸条上写的那句话:“你今天头发上别了一个新的发卡,蓝色的,很配你。”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在细节里藏着温柔。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在心动里藏着慌张。
四年了。从初中到大学,从南方小城到国际都市。他们走了很远的路,变成了更好的人。但有些东西,好像一直没变。
比如她对他的喜欢。
比如他对她的特别。
窗外的上海,灯火渐熄。这座城市睡了,但有些情感醒着。在冬夜的寒风中,在路灯的光晕里,在两条平行又偶尔相交的生命轨迹里,悄悄生长,悄悄燃烧。
江晚舟抱着被子,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KTV的嘈杂,没有酒气,没有迷茫和脆弱。只有一片金色的银杏树林,和一个温暖的拥抱。
她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们的故事,还会继续。
以某种,全新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