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朋友之上,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陆临风官宣恋情后的日子,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平静了下来。
江晚舟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崩溃或消沉。她照常上班,按时交稿,和同事聚餐,甚至还在王晓晓的怂恿下参加了一次杂志社联谊的桌游局。她表现得一切如常,只是偶尔会在深夜刷到陆临风朋友圈里和苏晴的合影时,手指停顿几秒,然后面无表情地划过。
他们之间的“盟友”协议似乎自动升级成了“普通朋友”模式。陆临风偶尔还是会找她,频率大约是一周一次,内容通常和工作或共同朋友有关,语气客气而自然。江晚舟的回复也总是得体而简短,不冷落,不过分热情,完美地维持在“老朋友”的刻度上。
有时候,江晚舟觉得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退回安全距离,保留体面,让那些未曾言明的心动随着时间慢慢风化。她开始尝试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事情上:报了一个周末的摄影班,重新捡起搁置许久的读书计划,甚至答应了一个在桌游局上认识的、在出版社工作的男生的约会邀请。
那个男生叫周维,斯文有礼,谈吐有趣,对文学也有不错的见解。他们一起看了场电影,吃了顿饭,聊得很愉快。分别时,周维礼貌地问:“下次还能约你吗?”
江晚舟微笑着点头:“好啊。”
但她心里清楚,没有那种悸动。和周维相处是轻松的,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但就像喝一杯温度适宜的白开水,解渴,却没有任何滋味。送她回家的地铁上,她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和陆临风挤在大学城公交车上,肩膀无意相碰时,那种细微却清晰的电流。
原来,有些感觉是无法被替代或模拟的。
十二月底,高中班级群又开始活跃,筹备着一年一度的年终聚会。班长在群里@了所有人,特别@了陆临风和苏晴:“两位新晋情侣必须到场啊!给大家发糖!”
陆临风回了个“OK”的手势。苏晴也冒了泡,发了个可爱的表情:“一定到~期待见到大家^^”
江晚舟看着屏幕上并肩出现的两个头像,沉默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回复:“尽量到,看工作安排。”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坦然面对他们以情侣身份出现的场景。
聚会定在元旦前的周末。那天下午,江晚舟在衣柜前犹豫了将近一个小时。穿得太随意显得刻意回避,穿得太正式又好像过于重视。最后,她选了一条剪裁简单的黑色针织连衣裙,外搭米白色大衣,化了淡妆。镜子里的人清瘦,眉眼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她对自己点点头,这样就好。
聚会地点选在一家新开的本帮菜馆,包厢很大,能俯瞰部分江景。江晚舟到得不算早,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热闹非凡。熟悉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笑声不断。她一眼就看到了陆临风。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侧头和旁边的苏晴说话。苏晴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毛衣,衬得肤色极白,长发松松地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不知听了句什么,笑得眉眼弯弯,很自然地抬手轻拍了一下陆临风的胳膊。陆临风也笑了,那笑容是放松的,带着一种江晚舟有些陌生的、被妥帖照顾着的暖意。
那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照片。江晚舟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扬起笑容,走了进去。
“晚舟!来来来,这边!”林悦眼尖地看到她,立刻招手。
江晚舟走过去,和几个相熟的女同学打招呼。大家寒暄着近况,话题很快转到了陆临风和苏晴身上。
“真没想到啊,他俩高中时就好过吧?”
“听说苏晴现在可厉害了,投行精英,年薪这个数……”
“郎才女貌,羡慕死了。”
“晚舟,你跟他们熟,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江晚舟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压下喉咙口的干涩,才微笑着说:“他们一直挺配的。”语气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
开席后,座位安排巧妙地将江晚舟和那对情侣隔开了。她坐在离他们较远的位置,中间隔着好几个人,这样很好,可以避免不必要的视线接触和尴尬的对话。
饭局气氛热烈,大家回忆青春,吐槽当下,畅想未来。陆临风和苏晴自然成了焦点,被大家起哄着讲恋爱经过。苏晴落落大方,几句话带过,说是“缘分到了,重逢后发现彼此都变好了,也还是当初欣赏的那个人”。陆临风话不多,只是在一旁点头微笑,偶尔补充一两句,目光大多时候落在苏晴身上。
江晚舟安静地吃着菜,适时地跟着大家一起笑。她感觉自己像个演技精湛的演员,完美地扮演着“为老同学高兴的普通朋友”这个角色。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陆临风的声音传来,每次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们互动,心脏某个地方就会细微地抽痛一下,像被极细的针轻轻扎过。
饭局过半,大家开始互相敬酒。江晚舟也端起了酒杯,和周围的同学一一碰过。轮到陆临风和苏晴那一桌时,她深吸一口气,端着杯子走了过去。
“恭喜你们。”她举起杯,目光平稳地扫过两人,最终落在陆临风脸上,声音清晰,“要幸福。”
陆临风看着她,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也举起杯:“谢谢。”苏晴站在他身旁,笑容甜美地附和:“谢谢晚舟。你也加油哦,早点带来好消息。”
江晚舟笑了笑,没接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食道,却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
敬完酒,她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喧嚣的包厢。走廊尽头的露台空无一人,冬夜的冷风瞬间吹散了脸上的热度。她靠着栏杆,看着脚下流淌的江水和对岸璀璨的灯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原来,“朋友之上,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这句话,是真的。你们可以笑着聊天,可以碰杯祝福,可以分享过去共同的回忆。但有一条清晰的线横亘在那里,线的那边,是他的现在和未来,有他真正牵手、拥抱、分享生活细节的人。而线的这边,是你独自一人,守着那些只有你记得的、褪了色的瞬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江晚舟没有回头。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不冷吗?”陆临风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她侧过头,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露台,手里还拿着酒杯。月光和远处的灯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只是此刻,这轮廓属于另一个人。
“透透气。”江晚舟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里面太热闹了。”
陆临风走到她旁边,也倚在栏杆上。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朋友”的安全范围内。
沉默在寒风中蔓延。只有江水的流淌声和隐约飘来的包厢里的音乐声。
“你最近怎么样?”陆临风开口,打破了沉默,“工作还顺利吗?”
“老样子。”江晚舟说,“你呢?听说你项目很成功。”
“嗯,还算顺利。”他顿了顿,“苏晴……她工作也忙,我们其实见面时间也不多。”
这句话像是一个突兀的解释,但江晚舟不懂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解释。她“哦”了一声,没有接话。
又是一阵沉默。
“江晚舟。”陆临风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低。
“嗯?”
他转过头看她,夜色中他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江晚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她迎上他的目光,看到他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忐忑的情绪。他在担心吗?担心因为他的恋情,连这份“朋友”的关系都失去?
她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又有些悲哀。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明确关系,却还想牢牢抓住她这个“朋友”的位置。而她,连彻底转身离开的资格,似乎都要由他来确认。
她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清淡而疏离:“当然。我们不是一直都是吗?”她特意加重了“一直”两个字。
陆临风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就好。”他说。
这时,露台的门被推开,苏晴探出身来:“临风,大家找你呢,说要再跟你喝一轮。”她的目光落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笑容依旧甜美,但眼神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探究。
“来了。”陆临风应道,又看了江晚舟一眼,“进去吧,外面冷。”
“好,你们先进去,我再待会儿。”江晚舟说。
陆临风点点头,转身走向苏晴。苏晴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一起走回了温暖的包厢。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光亮和声音。露台上重新只剩下江晚舟一个人,和更深的寒意。
她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才轻轻地、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
“是啊,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所以,那些心动、那些期待、那些深夜无人时的辗转反侧,都只是她一个人,在“朋友”这条单行道上,徒劳无功的狂奔罢了。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听你亲口确认,我们只是“朋友”。
而我也只能微笑点头,说,是的,只是朋友。
江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江晚舟裹紧了大衣,却没有立刻进去。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脸上那副完美的“朋友”面具,重新粘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