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一次旅行,在高原上哭出声来
七月,图书馆的工作进入相对平缓的时期。王主任批了江晚舟五天的年假,连同周末,可以凑出一个小长假。“小江啊,回来这半年都没怎么休息,趁天气好,出去走走,换换心情。”老先生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
出去走走。这个提议让江晚舟有些心动,又有些犹豫。回来之后,她的活动范围基本局限在小城和周边,最远不过省城。她的世界像是主动收缩了,在熟悉安稳的半径内,小心翼翼地重建着内心的秩序。远方,那个曾经代表着梦想、机会和无数可能的词,如今听起来,竟有些陌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但内心深处,某个蛰伏已久的部分,似乎被这个提议轻轻唤醒了。她想起大学时和室友规划的、最终因各种原因未能成行的西北之行;想起在上海工作时,无数次在加班深夜刷到的、那些辽阔壮美的风景图片,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向往和叹息。
也许,是时候了。
她没有选择热门景点,也没有做详尽的攻略。只是在网上查了查,订了一张去往川西高原小城康定的机票,以及那边一家评价不错的青年旅舍。行李很简单:几件适应高原昼夜温差的衣物,相机,一本随手挑的游记,还有必要的药品。出发前,她给妈妈发了信息,妈妈只回了一句:“注意安全,玩得开心。”
飞机降落时,隔着舨窗,江晚舟第一次看到了连绵的、覆着终年积雪的群山,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而神圣的光芒。空气稀薄而清冽,带着一股陌生的、凛冽的气息,瞬间冲散了江南夏日惯有的黏湿与沉闷。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微感压迫,却有种奇异的、被洗涤的畅快。
青年旅舍坐落在折多河边,是一栋藏式风格的三层小楼。老板娘是个爽朗的藏族大姐,帮她提行李,叮嘱她初到高原动作要慢,多喝水。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就能看见奔流不息的折多河,听见哗哗的水声,混合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辨不清内容的诵经声。
第一天,她听从建议,没有走远,只是在旅舍附近和康定城里慢慢转悠。阳光炽烈,紫外线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得一切都色彩分明——湛蓝到不真实的天,洁白的云朵低垂,鲜艳的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穿着传统服饰的当地人脸上有着高原日照特有的、深刻的红晕。她拿着相机,却很少举起,更多时候只是用眼睛看,用耳朵听,让这些陌生的景象和声音,缓缓流入感官。
高原反应在傍晚时袭来,头痛,轻微气喘。她早早回到房间,吃了药,靠在床头。窗外,天色渐暗,雪山轮廓变成深沉的剪影,河水声却更加清晰,仿佛就在枕边流淌。一种巨大的、绝对的寂静包裹着她,不同于小城夜晚那种人间烟火的安宁,这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天地洪荒般的静。在这寂静里,那些被日常生活忙碌掩盖的、更深层的东西,开始悄然浮起。
第二天,她跟随旅舍组织的短途拼车,去了附近一个不算著名的海子(湖泊)。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蜿蜒前行,窗外景色不断变幻,从河谷的葱郁到山腰的草甸,再到接近垭口处的裸露岩层和零星积雪。同车的是几个来自天南地北的年轻人,兴奋地交谈、拍照。江晚舟安静地靠在窗边,看着不断后退的风景,心里异常平静。
海子不大,湖水是那种纯净到极致的、介于蓝绿之间的颜色,倒映着四周的群山和天空。岸边是开阔的草甸,开着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同车的人四散开去拍照了。江晚舟独自走到湖边一块稍大的岩石旁,背风坐下。她没有拍照,只是静静地看着湖水。湖水并不平静,被风吹皱,泛起细密的、银光闪闪的涟漪,一层层推向岸边,周而复始。
看着那永不停歇的波纹,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某种积压了太久、厚重到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感知的东西,开始松动、剥落。
她想起了上海。不是具体的人或事,而是那种弥散在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紧迫感,那种必须不断奔跑、证明、追赶什么的焦虑。她想起了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写字楼格子间里惨白的灯光,地铁末班车厢里自己疲惫的倒影。想起了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场合里,自己努力融入却总感觉隔着一层的局促。想起了对未来的迷茫,对自我的怀疑,对一份感情近乎执拗却求而不得的卑微……
然后,她想起了陆临风。不是带着怨恨或遗憾,而是像翻阅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情节已经模糊的书。那些曾经让她心跳加速、辗转反侧、痛苦难言的细节,在眼前这片辽阔的天地间,忽然显得那么遥远,那么……渺小。她看见的不是他,而是那个在漫长时光里,将太多喜怒哀乐、自我价值系于他一人身上的、单薄而惶惑的自己。
那个自己,曾经以为爱情是救赎,是确认自身存在意义的光。为了靠近那点光,她不断调整自己的轨道,磨平自己的棱角,试图变成他可能喜欢的样子,却在过程中,渐渐丢失了那个原本鲜活、完整、有着自己光芒的江晚舟。
高原的风毫无怜悯地吹过,穿透她厚厚的冲锋衣,带来刺骨的寒意。也吹散了眼前湖水的幻象,吹散了那些盘踞心底已久的迷雾。
她忽然清晰地看见:离开上海,离开陆临风,回到小城,并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迁徙或情感上的逃避。那是一次本能的自救,是一次从外部认可和自我迷失的泥沼中,艰难却决绝的抽身。是在茫茫人海中,弄丢了指南针后,唯一能做的、回归原点的选择。
而此刻,坐在这海拔四千米的荒原湖边,面对着亘古的雪山和永恒的风,她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原点”之下,更坚实的东西——不是关于某个地方,不是关于某个人,而是关于她自身存在的、不容置疑的基底。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起初只是眼眶发热,视线模糊。她试图眨眼忍住,但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被风吹得冰冷的脸颊滚落,很快变得冰凉。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流淌。不是悲伤的哭泣,不是委屈的宣泄,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的释放。像冰川在春日阳光下崩裂,像冻土在暖流中松动,所有被冰封的、僵硬的、不敢触碰的情感——那些积年的疲惫、无人言说的孤独、自我否定的痛苦、放弃繁华的不甘、面对新生的惶恐,以及对那个曾如此用力却依然迷失的自己的深切怜悯……统统融化成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
风吹干了旧的泪痕,新的又源源不断地流下。她不再试图控制,只是坐在那里,面对着苍茫的天地,无声地、痛快地哭着。泪水冲刷过的眼睛,望向湖水,望向雪山,望向无垠的天空,视野却奇异地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开阔。
她哭那个在上海写字楼里熬夜到脱发的自己;
哭那个在陆临风面前小心翼翼、词不达意的自己;
哭那个在分手后假装坚强、却整夜失眠的自己;
哭那个决定返乡时,内心充满失败感和不确定的自己;
也哭这个终于坐在高原风中,勇敢地流泪,并感觉内心某个部分正在悄然新生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渐渐止住。眼睛红肿,脸颊刺痛,但胸腔里那种淤塞沉重、喘不过气的感觉,却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和轻盈,像这高原本身,虽然荒凉,却坦荡无垠。
风依然在吹,湖水依然在荡漾,雪山沉默矗立。世界没有因为她的眼泪改变分毫,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在她内心,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同车的伙伴开始呼唤集合。江晚舟用冰冷的手背擦了擦脸,站起身。腿有些麻,高原反应带来的头痛似乎也减轻了些。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蓝绿色的海子,转身,迎着风,走向人群。
回程的车上,她依然话不多,但眼神澄澈平静。窗外,夕阳正将雪山之巅染成金红色,辉煌壮丽。
那天晚上,回到旅舍,她翻出相机,查看白天拍的照片。大多是风景,也有几张抓拍的、同车年轻人笑闹的瞬间。翻到最后,她发现了一张不知何时、可能是误触拍下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是她的膝盖和冲锋衣的一角,背景是灰色的岩石和远处一小角湖水。光线很暗,构图毫无章法。
但她盯着这张“废片”看了很久。
它记录下了那个时刻,那个地点,那个无声哭泣、与过往和内心真正告别的自己。虽然模糊,却无比真实。
她没有删除它。
旅行的最后一天,她去了当地的喇嘛庙。不是为祈福,只是想去感受那种氛围。庙宇不大,酥油灯长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酥油和藏香混合的味道。有虔诚的老人摇着转经筒缓缓走过,嘴里念念有词。她站在殿外,看着色彩斑斓的壁画和鎏金的佛像,心里一片安宁。
离开时,她在庙门口遇见一个晒太阳的老喇嘛,面容黝黑,皱纹深刻如沟壑,眼神却异常明亮温和。他看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来了就好。”
江晚舟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谢谢。”
来了就好。
是啊,来了就好。无论是来到这片高原,还是来到人生这个必须独自面对、消化、穿越的阶段。
回程的飞机上,江晚舟靠着舷窗,看着下方越来越小的群山和逐渐变得平坦的大地。高原的阳光、风雪、泪水、以及那片蓝绿色的海子,都留在了身后,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她实实在在地带走了。
那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一种痛哭过后看清的真相,一种在绝对孤独和辽阔中确认的、关于自我存在的、微小却坚实的内核。
飞机开始下降,熟悉的、被河流与田野分割的平原景观映入眼帘。小城快要到了。
江晚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一次旅行,在高原上哭出声来。
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那个终于学会为自己流泪,也为自己擦干眼泪的,崭新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