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父亲篇

二十多年前，崇振雄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的他，是红星机械厂最年轻的技术员，穿着干净的工装，骑着一辆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

车后座上，坐着舒婉。

舒婉是厂里的图书管理员，人如其名，温婉安静。她不像别的女孩那样爱笑爱闹，总是捧着书。她身体不好，脸色总是比别人苍白，走快了会喘。

崇振雄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她为了够到高处的书，踮着脚摇摇欲坠。他走过去，轻松地帮她取了下来。

从那天起，他的自行车后座，就有了专属乘客。

他每天载她上下班，给她买巷口的麦芽糖，听她讲书里的故事。他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守着这个苍白但美好的女孩。

他向她求婚，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他没有戒指，只有一句承诺：“舒婉，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但我保证，以后没人敢让你受一点委屈。我护着你。”

舒婉看着他，眼睛里有水汽，轻轻点头。

婚后的日子很平静。他把所有工资都交给她，看她把那个小小的家布置得有了烟火气。他以为自己抓住了幸福。

直到舒婉在一次车间联欢会上，因为跳了一支舞而晕倒在地。

医院里的白色和消毒水味，是崇振雄噩梦的开始。

他等在诊室外，指甲掐进掌心。医生把他叫了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

“病人的情况，是先天性复杂心脏病。”

崇振雄脑子嗡的一声，医生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能治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医生摇头：“目前的医疗水平，只能维持。不能劳累，不能受刺激。”

崇振雄扶着桌子，稳住身体，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她能生孩子吗？”

医生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怀孕和生产会对她的心脏造成巨大负荷。说得直接点，是在赌命。我个人，绝不建议。”

崇振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他只记得，那天又下起了雨。

他把诊断书藏了起来，一个字也没告诉舒婉。他加倍地对她好，不让她做任何家务，每天像个狱警一样盯着她吃药、休息。

但命运的玩笑从不因人的意志而停止。

舒婉怀孕了。

当她把化验单递给他，脸上带着羞涩和喜悦时，崇振雄的世界彻底崩塌。他第一次对她发了火，吼了出来：“这个孩子，不能要！”

那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大声说话。

舒婉被他吓坏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很久之后才轻声说：“振雄，我知道我的身体。可是……我想给你留个念想。万一我不在了，你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我。”

崇振雄输了。

舒婉的孕期，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时期。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虚弱下去，浮肿，呼吸困难。他每晚都不敢睡，守在床边，听着她的呼吸声，生怕那声音在哪一刻就突然停止。

他恨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他，在吸走他妻子的生命。

生产那天，崇振雄被拦在产房外。经历了地狱般的十几个小时后，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响起时，他没有一丝喜悦，只有无边的恐惧。

一个护士跑出来，神色慌张：“产妇大出血，心力衰竭！家属，快进来！”

他冲进去，看到的是舒婉最后的微笑。她躺在一片血泊中，脸色白得像纸。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做了一个口型。

“活下去。”

护士把一个用襁褓裹着的婴儿塞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那是他用妻子的命换来的孩子。

-

他的儿子。

崇徕。

那天之后，崇振雄的世界只剩下了酒精，和那个他既爱又恨的儿子。

他不敢看儿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像舒婉。每一次对视，都是一次凌迟。他开始酗酒，只有在醉意中，他才能忘记产房的血，和舒婉最后的微笑。

他成了一个废物，一个酒鬼，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他弄丢了自己，也弄丢了那个他本该用生命守护的孩子。

二十年后，当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抱着那个叫宁可的女孩，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惊恐与绝望时，崇振雄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他知道，命运的诅咒，从未离开过。

那场下了二十年的雨，终于，也落到了他儿子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