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父亲的倒影
宁可下葬那天,没有下雨。天空是灰白色的。
崇徕站在墓碑前,一动不动。宁可的照片嵌在冰冷的大理石上,对他笑着。
他没有哭。从手术室外签下死亡通知书,到捧着她的骨灰盒,他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他回到家。
一股奶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保姆从他手里接过外套。婴儿房里传来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是对他无能的宣判。
他把自己关进书房,开始喝酒。
空酒瓶很快堆满了墙角。书房里弥漫着酸腐的酒气,混杂着从门缝里飘进来的奶味。
他不敢踏进那间婴儿房。他害怕看到那张和宁可相似的脸。
偶尔深夜,他会像个幽灵,悄悄走到婴儿床边。借着月光,看着那个熟睡的小生命。
他伸出手,想触摸她。手指在半空中剧烈颤抖,最终还是猛地收回。
他靠着墙,捂住脸,压抑着喉咙里的声音。
“宁可……你太残忍了。”
一个星期后,门铃响了。
是他父亲。
崇徕打开门,两人都愣住了。
父亲看着胡子拉碴、浑身酒气的儿子,以及他身后一片狼藉的客厅。
崇徕看着拎着一袋蔬菜、更显苍老的父亲。
婴儿房里的哭声打破了对峙。
父亲没有骂他,只是沉默地脱下外套,走进屋子,弯腰收拾地上的酒瓶。
然后,他从不知所措的保姆手里,接过了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稳。他把婴儿竖着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用宽大的手掌,有节奏地轻拍她的后背。
哭声慢慢停了。
崇徕靠在墙角,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看着父亲不再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怀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他仿佛看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是他父亲二十年前的模样。
也是他自己,未来的模样。
父亲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把孩子递给他。
崇徕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父亲的眼神里,第一次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怜悯的疲惫。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父亲的声音沙哑。
“她叫什么?”
“……芋。崇芋。”
“崇芋……”父亲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女,轻声重复了一遍。他抬头,看着崇徕,只说了一句。
“别走我的老路。”
父亲没有久留,把菜放进冰箱就走了。
屋子再次安静下来。崇徕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他站起身,走进宁可的房间,在衣柜顶上,找到了那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他用锤子砸开锁。
里面不是信,只有一本厚厚的日记,和一沓B超单。
日记的密码,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
他翻开,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遗言,也没有什么“最终剧本”。
全是宁可怀孕后的日常记录,字迹潦草,断断续续。
【第四周:今天吐了三次,崇徕很担心,我骗他是胃不舒服。】
【第六周:方叔叔骂我疯了。可我只是想留下点什么。一点点……属于我和他的东西。】
【第十周:第一次听到心跳声,很快,很有力。医生说,是个女孩。】
【第二十周:给她取好了名字,叫‘芋’。崇芋。他肯定会喜欢。】
【第三十周:我快没力气了。崇徕,对不起。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一页一页,全是她最后的挣扎和爱。
没有一句指引,没有一句要求。
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妻子,最纯粹的爱与恐惧。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我的爱人,活下去。】
信纸被打湿了。
崇徕跪在地上,抱着那本日记,终于失声痛哭。
原来,她留给他的,不是一个让他按部就班走下去的剧本。
而是一个选择。
一个让他自己选择,是继续沉沦,还是为了她最后的愿望,活下去的选择。
哭声渐渐停止。
崇徕擦干眼泪,踉跄地站起来,一步步走出房间。
婴儿房的门开着,保姆正抱着崇芋,轻轻地哄着。
他走过去,声音嘶哑,但异常坚定。
“把她给我。”
保姆愣了一下,把孩子递了过来。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起他的女儿。
小小的身体,很轻,带着温热的奶香。崇芋没有哭,她睁着一双乌黑的、和宁可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她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
很用力。
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崇徕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女儿柔软的襁褓里。
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能把自己牢牢钉在这个世界上的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