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玻璃渣里的糖
崇徕跪在地板上,直到双腿失去知觉。
晨光照进屋子,保姆抱着孩子在沙发上打盹。
他走过去,声音嘶哑:“这个月工资双倍。你走吧。”
保姆愣住了,想说什么。
“把她给我。”崇徕伸出双臂,不容置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起女儿。
很轻,很软,带着温热的体温。
他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一动不敢动。
直到怀里的人儿发出饥饿的啼哭。
他彻底乱了阵脚。
厨房像被洗劫过。他找不到奶粉勺,打翻了热水壶,手背被烫得通红。
奶瓶里的液体,他兑了又兑,滴在手背上试了无数次,不是太烫就是太凉。
等他终于把奶瓶塞进女儿嘴里时,崇芋已经哭得快要背过气去。
她呛咳起来,奶水和眼泪混在一起,流了他一身。
崇徕僵硬地抱着她,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手足无措的恐慌。
他辞掉了工作,切断了所有联系。
房子里不再有酒气,只有一股淡淡的奶香。
他把书房改造成儿童房,墙上贴满彩色的动物贴纸。
他不再喝酒,但开始抽烟。常常在深夜,他会坐在儿童房的地板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女儿,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亮。
他很累,累到没有时间悲伤。
时间在无数个不眠的夜晚和手忙脚乱的白昼中流走。
崇芋三岁了。
那天,崇徕在整理书桌,崇芋自己爬到椅子上,翻开了他的钱包,抽出一张照片。
是宁可。
“爸爸,”她举着照片,奶声奶气地问,“这个阿姨,好漂亮。”
崇徕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他蹲下身,看着女儿乌黑的眼睛。
“这是妈妈。”他开口,声音干涩。
“妈妈?”崇芋歪着头,“妈妈在哪里?”
崇徕沉默了。
a
他看着桌上那本《致无名者》的剧本,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妈妈……是个很厉害的导演。”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她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拍戏。一出很长很长的戏。”
从那天起,《致无名者》成了崇芋的专属睡前故事。
每个晚上,崇徕都会抱着她,念着那些台词。
他带她回到他们的大学。
他指着桃花坡:“一阵大风,让爸爸认识了妈妈。”
他指着一栋新的教学楼:“这里以前有个小房间,是爸爸妈妈第一个‘家’。”
他指着湖边的长椅:“妈妈以前最喜欢坐在这里。”
崇芋听着,似懂非懂。
幼儿园老师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
晚上,崇徕握着她的小手,在画画本上一笔一划地教她。
“崇。崇高的崇。”
“芋。芋头的芋。”
“崇芋。”崇芋念着自己的名字,咯咯地笑起来。
崇徕看着她,轻声说:“这是妈妈给你起的名字。”
他以为,生活会这样平静地继续下去。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崇徕在院子里种下了几株栀子花,那是宁可最喜欢的花。
崇芋穿着一条白色的小裙子,像一只蝴蝶,在草地上追着一个红色的皮球。
她笑着,跑着。
突然,她停了下来,小小的身体晃了一下。
崇徕立刻丢下铲子,冲了过去。
“怎么了?”
崇芋喘着气,小脸有些发白。她抬起头,看着崇徕,有些委屈地说:
“爸爸,我跑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