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最后的春天
方文远摘下眼镜,按压着刺痛的眼眶。他没回答,把灯箱上的片子一张张取下,放回牛皮纸袋。
“崇先生,”他重新看向崇徕,“现代医学能做的,是干预,不是逆转。根治手术成功率很高,但前提是孩子的身体能承受。”
他停顿了一下。
“崇芋的情况,和她母亲一样,肺动脉瓣狭窄严重,伴有发育不良。即使做了根治手术,术后风险也极高,远期效果不理想。”
方文远的声音很平静,每个字都扎在崇徕的神经上。
“建议先做姑息手术,改善她的缺氧状况,为根治手术争取时间。但过程会很漫长,也很痛苦,而且我们无法保证结果……”
“她不住院。”崇徕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很低,但语气不容反驳。
方文远看着他苍白却平静的眼睛,明白了什么,沉默地点了点头。
“保守治疗,用药维持,她能过得好一点吗?”崇徕问,刻意避开了“时间”这个词。
“药物可以缓解症状,让她在没有太大体力负荷的情况下,维持正常生活。”方文远回答,“我们会开最好的药。定期复查,一旦急性缺氧,必须马上送医。”
“好。”崇徕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走到里间门口,推开一条缝。小床上,崇芋睡得很沉,脸颊因熟睡泛着粉色,看不出是个被宣判了命运的孩子。
崇徕站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他关上门,走回方文远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方医生。”
他没再多说,抱着熟睡的女儿离开了诊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崇徕穿过人群,每一步都异常平稳。他抱着女儿,抱着他生命中最后的光,走向终点。
他没回家,把车开到大学城附近的一家甜品店,宁可以前最喜欢的地方。他停好车,在驾驶座上安静地等女儿醒来。
一个多小时后,崇芋揉着眼睛坐起来。
“爸爸……”
“醒了?”崇徕转过头,脸上是柔和的笑意,“饿不饿?去吃点东西。”
“嗯。”崇芋看到窗外的甜品店招牌,眼睛一亮,“爸爸,我想吃草莓蛋糕。”
“好,今天吃草莓蛋糕。”崇徕解开她的安全带,把她抱下车。
初秋的午后,阳光暖洋洋的。崇徕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店里。
他给她点了一块最大的草莓蛋糕和一杯热牛奶,自己只要了杯清水。
崇芋用叉子挖了一大块蛋糕喂到他嘴边:“爸爸,你先吃。”
崇徕张嘴吃了下去,甜得发腻。他看着女儿的笑脸,心里好受了一些。
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儿歌。
“爸爸,医生叔叔是不是说我很健康呀?”崇芋突然问。
崇徕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下,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的眼睛,说:“是啊,医生叔叔说芋很棒,只是你的心脏里,住着一个调皮的小天使。”
“小天使?”
“嗯,她有时候会偷懒,不想好好工作,所以芋就容易累,不能跑太快。”
“那她是坏天使吗?”
“不,她是好天使。只是她太累了,需要多休息。”崇徕说,“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在她要睡一个长觉之前,带她去看所有好玩的,吃所有好吃的,好不好?”
“好!”崇芋用力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吗?”
“现在就开始。”
那天晚上,崇徕没睡。他从书房翻出巨大的白画纸铺在地板上,又拿出了一盒全新的彩色蜡笔。
第二天一早,崇芋起床就看到了地上的大画纸。
“这是什么?”
“我们的愿望清单。”崇徕抱着她,递给她一支红色蜡笔,“告诉爸爸,你最想做什么事?我们把它们都画下来,写下来,然后一件一件去完成。”
崇芋趴在地板上,认真思考起来。
“我想去海边,捡贝壳!”
崇徕拿起笔,在画纸最上面写下:【去海边捡贝壳】。
“我还要吃三个甜筒!”
崇徕笑着写下第二条。
“我想和爸爸一起,放一个全世界最大的风筝!”
“我想坐摩天轮,升到最高的地方。”
崇芋的小脑袋里冒出一个又一个愿望。崇徕跪在地板上,一条条记录下来,写得很慢,很认真。那张巨大的画纸,很快被稚嫩的愿望和涂鸦填满。
崇徕把“愿望清单”贴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
第二天,他递交了辞职信。老板挽留,他只是摇头:“有些事比工作更重要。”
他取出了所有积蓄和宁可留下的钱。
第一站,甜品店。崇徕一次买了三个甜筒递给崇芋。
“哇!”崇芋的小手都快拿不住了。冰淇淋很快融化,流了她满手满脸。崇徕拿着纸巾跟在她身后帮她擦。
他在第一个愿望【吃三个甜筒】后面,用力打上一个红勾。
第二个周末,他带崇芋去了郊外公园,买了一个巨大的章鱼风筝。风很大,崇徕举着风筝逆风奔跑,试了好几次,章鱼才飞上天空。
“爸爸,快看,它飞起来了!”崇芋指着天空兴奋地跳。
崇徕把线轴交到她手里,用自己的大手包住她的小手。那天晚上,【放一个全世界最大的风筝】后面,也多了一个红勾。
他开始带着崇芋,去完成清单上的每一个愿望。
他们去了动物园,去了游乐园。在摩天轮的最高点,崇芋趴在玻璃窗上说:“爸爸,我们离天上的星星好近啊。”
崇徕抱着她,轻声说:“是啊。说不定,妈妈就在某一颗星星上看着我们呢。”
在又一个愿望被划掉后,崇徕带着崇芋回了一趟老房子。开门的是他父亲崇振雄。老人身上没了酒气,看到他们,露出有些局促的笑,拿出新买的小兔子拖鞋。
“谢谢爷爷!”崇芋甜甜地喊了一声,换上拖鞋在屋里跑。
崇徕转向父亲,崇振雄也在看着他。
“爸。”崇徕开口,“芋……她……”
他不需要说完。
崇振雄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门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看到了,在儿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和……和宁可一样?”崇振雄沙哑地问。
崇徕点头。
客厅里传来崇芋的笑声。崇振雄没有崩溃,走过去,从背后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爸都明白。”老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别怕……你还有我。”
那天,崇徕留下来吃了晚饭。饭后,崇芋玩累了睡着了,崇徕走到正在厨房洗碗的父亲身边。
“我辞职了。”
崇振雄关掉水龙头:“钱够不够?”
“够。”
“那就好。想做什么就去做,别留遗憾。”
“爸,对不起。”
崇振雄转过身,眼睛里泛着水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弄丢了你二十年……现在,你别再把她弄丢了。”
从父亲家回来后,旅程继续。
秋末,他租了辆房车,带崇芋一路向南。崇芋的精力越来越差,玩一小会儿就要睡很久。
终于,他们看到了大海。
“是大海!”崇芋的脸贴在车窗上,发出一声欢呼。
崇徕给她换上泳衣,抱着她走向沙滩。崇芋踩在柔软的沙子上,咯咯直笑,摇摇晃晃地跑向海浪。
他陪她在沙滩上捡了满满一口袋贝壳,用沙子堆了一座城堡。
傍晚,崇徕用毯子把女儿裹起来抱在怀里,坐在沙滩上看日落。
“爸爸,太阳要回家睡觉了吗?”崇芋轻声问。
“是啊,它睡醒了,明天一早又会出来。”
“那……心脏里的小天使,睡着了以后,也会再醒过来吗?”
崇徕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看着正在沉入海平面的红日,沉默了很久。
“会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她会变成一颗星星,挂在天上。只要芋想她,一抬头,就能看见。”
崇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崇徕抱着女儿,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整个世界只剩下涛声和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