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椅上的面包屑

“滚！”

一个空酒瓶擦着崇徕的耳根飞过，“哐”的一声砸在门板上，碎了一地。玻璃碴子溅开，有几片甚至弹到了他的裤脚上。

浓烈的廉价白酒味混着经年不散的霉味，熏的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崇徕眼皮都没抬，插在黑色连帽衫口袋里的手，骨节死死的绷紧。他只是看着沙发上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

崇振雄，一个被酒精彻底泡烂了的废物。

这就是他的日常。日复一日，像一台坏掉的机器，重复着相同的噪音和混乱。

他一言不发的转身，开门，离开。身后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尖锐的扎耳朵。

门被他轻轻带上，没发出半点声音。他懒得浪费任何多余的力气，哪怕是摔门的力气。

深秋的风像刀子一样灌进领口，让他被酒精和霉味熏得发胀的大脑清醒了点。校园里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在光影交错的路上，与周围嬉笑打闹的学生格格不入，像一个游魂。

他没去教室，直接上了图书馆三楼。

图书馆里温暖干燥，飘着旧书页和木头的味道，和宿舍那个地狱是两个世界。他熟门熟路的绕到最深处，最角落的那个靠窗座位。

那是个被遗忘的角落，一个完美的观察点，一个能让他暂时不用活在现实里的地方。

他坐下，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目光投向窗外。

下午四点，分秒不差。

那个穿米白色棉布裙子的女孩，像个准时出现的幻影，出现在窗外花园的长椅上。

她坐下，从一个洗的泛白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装着的牛角包。

崇徕的视线就这么钉在了她身上，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在心里，他叫她“面包女孩”。

女孩开始吃面包，动作很慢，很轻。她用两根手指捏着面包的一角，送到嘴边，咬下很小的一口，然后很认真的在咀嚼。她的世界里仿佛只有那块面包，专注的像是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弹。

崇徕觉得，她不像在吃饭，更像是在完成一件什么重要的事，一件关乎于秩序和完整的仪式。

他注意到她的皮肤，白的不太正常，像终年不见阳光，在午后的光线下甚至能看到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一种一碰就碎的感觉。

“同学，这里有人吗？”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端着两杯咖啡，没等她回答，就很自然的在她身边坐下。

崇徕的后槽牙无声的咬紧了。一股暴戾的火气从他胸口猛地窜上来，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在突突的跳。

-

那个人，怎么敢？

他怎么敢打扰她？

女孩明显愣了一下，身体下意识的僵直了一瞬，接着才礼貌的摇摇头，安静的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多的空间。

男生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把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开始找话说。从天气聊到最近的考试，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宁静里足够清晰，也足够碍眼。

崇徕放在桌上的手，一根根收拢，握成了拳头。他死死盯着那个男生的后脑勺，脑子里闪过十几种让他闭嘴的方法。

女孩好像不怎么习惯跟人聊天，她没有碰那杯咖啡，只是低着头，继续小口的吃着自己的面包，偶尔用点头或者摇头来回应。她的沉默，像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把他隔绝在外。

很快，她吃完了。

崇徕看着她抽出纸巾，极其认真的，把落在裙子上，掉在长椅上的每一粒面包屑，都小心的捻起来，包好，郑重其事的放回自己的帆布包里。

她好像要抹掉自己在这出现过的所有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对那个还在说话的男生礼貌的笑了下，那笑容很浅，像水面的波纹，一闪即逝。然后她转身走了。

那个男生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崇徕绷紧的肩膀瞬间塌了下去，松开了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已经一片冷汗。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花园小路的尽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片刻的宁静被打破，眼前又是宿舍那张油腻的脏沙发，还有他父亲那双浑浊的，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

崇徕在图书馆待到闭馆音乐响起。

推开宿舍的门，地上的玻璃碴子扫到了一边，但酒气比他走的时候更浓了。

崇振雄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沙发上睡死了过去，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崇徕的目光落在他沾着油污的衬衫袖口，那里有一块干涸的蓝色墨水渍，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握着绘图笔时留下的。

那个瞬间，崇徕心颤了一下，但那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麻木。

屋子如坟场。

崇徕面无表情的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他站到窗前，看向楼下。

那张长椅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照亮了一片空旷。

他的避难所，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