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芋
宁可拿起彩铅,在画纸上为那个被举过头顶的小女孩,添上了五官。
两道弯弯的眼睛,一个小点鼻子,和一道上扬的嘴角。
她的世界从此被压缩在床榻与窗户之间。窗外,树叶由绿转黄,又被秋风卷走。崇徕每天早晨撕掉一页日历,动作精准,没有半分多余。
三十七周,三十八周。
时间在仪器的滴答声里流逝。宁可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候,崇徕只能通过她胸口微弱的起伏,确认她还存在。
一个深夜,宁可忽然睁开了眼。
“崇徕。”
守在床边的椅子上的人立刻起身。“我在。”
宁可费力地喘息,氧气面罩里起了一层薄雾。“我想好名字了。”
她停顿了一下,积攒着力气。
“叫她‘芋’。”
崇徕没有作声。
宁可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芋头的芋。你以前总说我,像个小芋头,又呆又倔。”
崇徕扶着床沿的手没有动。
“也是……相遇的遇。”
他终于有了反应。他低下头,看着宁可的脸,短促地应了一声:“好。”
那本画册成了宁可最后的战场。
她醒着的时候,就靠在床头,一笔一笔地画。她的手抖得厉害,画出的人体线条总是在颤。
崇徕会用手托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稳。
他看着她一笔笔勾勒出芋的未来:十八岁的学士服,二十五岁的婚纱,三十岁的拥抱。
画到最后一页,宁可停了笔。
她画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独自坐在桃花坡的长椅上,看着远方。
她合上画册,用尽力气,把它推向崇徕。
“画完了。”
苏晓棠又来了一次。
这次,她什么都没带。她坐在床边,看着宁可苍白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到了床头柜上的画册,伸手拿了过来。
一页一页翻过,苏晓棠的视线模糊了。她用力咬着下唇,尝到了一点咸味。
宁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晓棠,以后,多来看看崇徕。”
苏晓棠抓着宁可的手,那只手很凉。
“你别说傻话。你要自己看着芋头长大,你要看着她穿上小裙子,看着她上学。”
崇徕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一动不动。
苏晓棠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房间里的氧气浓度太高,压得她喘不过气。
走到门口,她听见崇徕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她累了。”
送走苏晓棠,房间里只剩下仪器的声音。
宁可的呼吸很浅,她看着崇徕。
“崇徕。”
他走到床边。
她把画册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给你。”
崇徕接过那本画册。纸张的重量很轻,却压得他指尖发麻。
“照着画册……带她长大。”宁可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听不见,“别让她……觉得孤单。”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崇徕在床边站了很久。他低头看着画册的封面,上面是宁可的字迹——《给芋的礼物》。
他没有翻开。
墙上的日历显示,明天就是第三十九周,他们和医院约定的最后期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