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横刀立马
在准备这章之前,我去医院看了看默默。默默很乐观,但身体似乎更差了,脸色惨白。她说,她男朋友刚走我就来了。我陪默默说了说话,回到家,重新打开了这段往事。
回到寝室,我和鑫鑫,胡志热火朝天的打了一会牌。期间聊到了冬香,鑫鑫对着我大抒己见。他认为冬香是一个绝世好女孩,而这样评价的标准是,他认为冬香肯为了我去死。
他的话一落地,我也没心情玩牌了。我把牌一扔,非常懊恼的说:“不玩了!”
他们二人也扔了手中的牌,胡志抬起头问我:“怎么了?”我朝他们招了招手,他们的脑袋和我的脑袋凑到一起,我“哇”的叫了一声。鑫鑫一屁股坐在地上,胡志扶起鑫鑫说,说了句“没劲”,然后抱起手机躺回自己床上。
于是我简明扼要的说:“我要你们陪我再去会一会冬香,我想把我和她的关系说清楚。”
胡志保持看书的模样没有说话,鑫鑫点了根烟:“我以为你想趁月黑风高,给冬香一刀子呢,合计半天就这点事。”
我命令鑫鑫道:“给我一根。”然后说:“冬香确实想过害图图,你这个想法我偶尔神经错乱的时候也想过。但是我的仇人是小柳,不是冬香。其实我是想和她,把所有的关系都讲开,不然我睡不好觉。鑫鑫,你再联谊一下。我们仨都去。”
鑫鑫嘴上的烟都快掉了,大声说:“不是吧?你已经辣手摧花图图姑娘,也得罪冬香小姐不浅,你还敢见耿直和她们寝室剩下那俩阎王?”
我假装不在乎,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良久,轻轻地说:“帮不帮,一句话。”
胡志放下书,也闭着眼睛说:“可行。”
然后一场联谊就在鑫鑫的推动下再次展开了,我和鑫鑫,胡志为了这场准备,争取在联谊之前能不出校就不出校。
那是一个傍晚,怀着和第一次联谊完全不同的心态和目的,我们嘻嘻哈哈走到一起。耿直和冬香,还有春香,夏香彼此间亲密无间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些什么。而冬香却出奇的安静,她扑面带给我的压迫感依旧很强,而这样的压迫感来自于那双眼睛。
我们坐定之后,耿直黑着脸指着我和鑫鑫,胡志三个人说:
“我们说好,不准提旧事。还有你,南忧,别给我惹事啊。”
耿直心直口快,她放心不下的是我。她怕我会对冬香不满从而引起不必要的矛盾。然而我只顾关注冬香,也没有把她的话当成回事,反倒鑫鑫很怕我和耿直呛起来。
冬香指着我身后背的吉他,说:“南忧,把吉他给我。”
然后她站在我们中间,脸上挂上笑容,一字一句地说:
“这首歌,献给我的救命恩人,我最好的三个姐妹,还有我身边的人。”
冬香说罢,鑫鑫不乐意了,用搞怪的声音说:
“什么?什么?他们又是恩人又是故人又是友人的,怎么到我和胡志这变成什么身边人了。冬香,我好歹也是你好朋友耿直的男朋友啊。给个说法!”
冬香注意到自己语言上的失误,强颜欢笑地指着胡志和鑫鑫:
“对!还有我们的气氛活跃组,以及……”
她和胡志不熟悉,为了能让冬香下的来台,我站起身来说:
“以及气氛冰点组啊,刚好一对。”
全场大笑起来,我帮冬香化解了尴尬,和他们一起拍着手,听她唱歌。
她唱了很久,接着胡志上去,再接着我也唱了一会。没有耿直想象中的剑拔弩张,似乎这场联谊就要这样结束。
在我们决定散场的时候,操场上的其他人也都早已离开了,只剩下几个夜跑的,和我们几个。春夏秋冬四个女孩子挽着手走在我们前面,我嘴里有话,但又像是喉咙里塞东西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距离她们的寝室楼越来越远,我说:“冬香,我们聊聊吧。”
她们四个的谈话声同时停止了,然后同时扭头看向我。天已经很黑了,但我一眼就认出哪张脸是冬香。
她说:“好啊。”
鑫鑫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悄声说:“你悠着点。”
而耿直和那两个室友则在劝冬香回去。
耿直劝不动冬香,就对我说:“这么晚了,我们想让冬香和我们一起回去。”
冬香打断耿直的话,斩钉截铁地说:
“不,我一会儿回去。”
我和冬香在一起站了一会,后又走了一会,我指着一处长椅说:
“去那边坐坐吧。”
我们坐下以后,我才开口:
“最近,还好吧?”
不知为何,压在心底的话我怎么也说不出口,而是脱口而出了一句老的掉牙且不合时宜的寒暄。
“我挺好,感谢救命之恩。”
冬香说话很自然,她的语气始终要比我放松。我不说话她就抠抠扣子或者扯扯衣角,丝毫不觉得尴尬。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想找你聊什么。”我说。
冬香拍了拍腿,抱怨了一番吵闹的蚊子。然后才回答我的话:
“同学之间正常聊天嘛,我要是问,那不显得我心里有鬼了。”
她说“心里有鬼”,说明她对她做过什么事非常清楚,也对我为何找她有着自己的判断。
“你和白松是怎么混到一起的?图图真的是你指使别人伤害的吗?”
冬香接住我的话就说,中间没有任何间隔。她说:
“和我从小玩到大的表弟现在不知所终了,她过的一定不好。”
她的话答非所问,我有点生气,是生自己的气。我点了根烟,长长的出了口气,白色的烟雾聚拢在一起,然后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散开。
冬香呵呵呵的傻笑了几声,接着说:
“现在小柳跑了,白松在病房里把我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她说的对,不需要我亲口承认。”
冬香轻描淡写的就把我想问的全部回答了上来,我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也对冬香的坦诚感到很欣慰。
冬香问我:“你那烟好抽吗?”
我以为我呛到了她,冬香却说:“给我一根呗。”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递给她。
“小柳的爸爸妈妈都在找他,他上大学之前她爸妈就托我能照顾就照顾一点他。可他因为喜欢一个女孩子把自己的前途毁了。他估计逃向很远的地方了吧?其实我和他一样,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做下一些错事,只不过他承担了所有的后果。我认为自己可以不喜欢你的,可我越想忘掉,耿直,还有你说的春香,夏香就不停的在我耳边说你的名字,说你如何如何的不好。不瞒你说,他们恨不得让我杀了你。
小柳曾经跟我说,他认识一个可以做到把你开除的人。
那时候我诞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就是让你彻底离开我,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因为你而痛苦了。我从没做过这么邪恶的事情,连念头都没有过,因为你我有了这样的念头。
在小柳的介绍下,我认识了白松。有的时候,我会和他们在一起喝酒。就你经常出入的那个酒吧,我们无酒不欢,那个老板人很好。
白松说,除了图图,你还和一个叫蓓蓓的女孩子特别近。
于是我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容貌,性格,抑或是学习成绩,我都没有想到我差在哪里。这个性质很明显,换句话说就是你哪怕不喜欢图图,也会喜欢蓓蓓,我和你之间隔了两个人,她们都去死才能轮到我。
后来我每天都会跟踪蓓蓓,在跟踪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令我惊掉下巴的真相,那就是蓓蓓竟然是一个小姐。
我和白松无意中提到蓓蓓,白松跟我说,他经常找蓓蓓发泄性欲。
我很开心,因为我感觉蓓蓓构不成我和你之间的阻碍。我只需要让图图永远消失就好。
于是我以朋友的名义让白松帮我毁掉图图,我们计划着让图图遇刺和我跳河同时发生,这样你谁也顾不过来,图图必死。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白松没有亲自动手,他让小柳去做了这一切。假装跳河的时候,小柳跟我说他杀人了,我去叫小柳的名字,他已经走了。我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便假戏真做的跳了下去。
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他说,姐,我替我们姐俩都报仇了,你呢?你应该没有跳下去吧。你一定要好好生活,不能做傻事。南忧是我的好哥们,虽然他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但他永远是我的好哥们儿,我对不起他。我会偷偷回来看你的,你放心,我不会回去连累父母,也不会跟他们告状说你没有照顾好我。以后整个天下都是我睡觉的地方了,我小柳也很想体验体验乞丐的人生,好了,我的手机可能要永远关机了,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我以为我再也没办法送他了,可是没想到我竟然在桥下捡我跳河时丢失的手串时,我看到了小柳。
他的嘴唇发白,眼神恍惚,但他看到我之后竟然笑了,他说:“昨天本来想走的,但我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跳河,所以就来桥下看看。我真傻,就没想到你就算跳了,也要被冲走了。”
我望着小柳,心疼的看着他,他眼神躲闪了一阵后,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他说:“姐,我真的不知道前面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动,我想,他一定哭的很伤心。
我问白松,为什么你要让小柳自己去,明明你有那么多人的。白松始终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南忧,你是一个让我猜不透的人,你也是一个聪明的人,这些东西你的眼神里藏不住。你身上的神秘感吸引着我。
我想,告诉你这些之后应该朋友都没得做了吧?呵呵我也无所谓了。”
冬香的话让我把心里所有的疑问都变得合理,巧合的是,她对我的评价和我对她的评价一模一样。
我不再因为图图的脸而责备冬香,即便在那之后每当我和图图相处时心还是会一阵一阵的疼。
我站起身来,对冬香说:
“我送你回去吧。”
冬香很意外,似乎在她说完那些事的时候,她百分之百的笃定了我会和她结仇。
回去的路上,我说:
“有时间,一起去看看图图吧。我想她现在,正在为我们的过错承担后果。”
那条晚上我翻来覆去一直都没睡着,那些是是非非让我的脑回路有些不够用,后来我坐在床上一根又一根的抽烟,等待着天亮。
每次去病房里看望图图,她都是在睡觉。我对图图说,别总睡觉,多出去活动活动。图图很认真的跟我说:
“我这个样子,如果不睡觉,只会给我自己更多压力,也给别人更多压力。”
那一瞬间我的泪腺不知怎么被打开了,我想,睡觉是她逃避现实的唯一方式。
我看到的她成熟冷静,仿佛一下子就从一个孩子长成一个思绪很多的少女。
我想,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她装的,我很欣慰她这样。如果这些都是装的,我更愿意她随着性子来。
我特意去图图遇害那天晚上我们准备去的那家书店买到了她想看的书,还有病房里她说的金龟子,另外又给她买了一大捆。去病房的路上我望着这些杂志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总觉得这些杂志迟到了很久,就像一个世纪一样的久。她本来可以那天晚上就看到的,因为我,怕是也没心情打开了。
见到图图之后,她说,以后不要买这些书了。
后来要放假了,我成天的往医院跑,但一次也没几过她哭。有的时候我很想让她哭一哭,这样我还有安慰她的机会,可她坚强的就像换了个人,让人看不到她到底在意的地方是什么。
有一天,图图跟我说说,我给她买的小说很幼稚。
我想,因为我们这些人的过错,图图的童话世界也落幕了。她现在面对着的,是颜色更单薄,更写实的现实世界。而这样的世界连我都没活明白,更何况是图图。
从医院走出来,我像做梦一样,在门口看到了一个女孩子,她的身上穿着图图的衣服,但她却梳着一个马尾辫。走近我看到是蓓蓓。
这一次,她果真实现了承诺,留起了上次就答应我要留的高马尾。比起上次,她自信了许多,但没有小A还在的时候自信了。
“走吧,去坐坐。”
我和蓓蓓就像认识了几个世纪的故交一样随意的说话,蓓蓓点了点头,跟我说,去家里坐坐吧。
我说:
“也好,我帮你打扫打扫卫生。”
我注意到蓓蓓那身米黄色的上衣和粉红色的裙子,看起来质感很不错,也很像图图的穿衣风格。我似乎印象中记得图图就这样穿过。我带着疑惑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买裙子了?”
蓓蓓很惊讶的“啊”了一声,然后像讲笑话一样,轻描淡写地说:
“我衣服都洗了,没衣服穿啊,刚刚好在这个时候,图图妹妹接济了我几件她不要的。你说有钱人家就是好啊,这么好的衣服说不要就不要了。”
我记得蓓蓓高中的时候和我们说过一句话:“再穷不得嗟来之食”,那个时候她还因为小A要送她她穿过的衣服而生气,她说小A那样做是对她的不尊重。但看到如今的她心安理得的接受别人的施舍,并且在我面前轻描淡写的说出来,我隐隐有些心疼。
“我家里还有很多呢,只是刚好洗了,所以就穿图图的衣服穿两天。我感觉图图一点都没有有钱人家子女的那种娇气,相反我觉得她很懂事,也很成熟。她在你们当中一定很受欢迎吧?”
蓓蓓说到“成熟”的时候,我说:
“不,她是一个孤僻的女孩子。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着你身上的裙子,但是她的上衣也是粉色的,是不是很像童话里的公主?”
讲起图图的时候,我滔滔不绝,似乎蓓蓓不阻止我能一直说下去。
“蓓蓓,你说毁容对一个女孩子的打击有多大?”
我问了蓓蓓一个很尖锐的问题,蓓蓓却不假思索:
“怎么说呢,女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混的有多好,有一半取决于她的脸有多好看。也就是图图家境不错,如果她的家境像我一样大概嫁人都困难吧。”
我们说着说着就到了,蓓蓓穿着粉色的公主裙弯下腰打开了锁。
推开门,我看到里面干净的就像没人住过一样,和我上一次来时截然不同,我吃惊的说:
“蓓蓓,你这……”
蓓蓓的声音提高了几个音阶,她说:
“坐啊,愣着干嘛?”
然后蓓蓓让我等一下,走进里屋,不知道在倒腾什么。床头的位置躺着一只笔,看着很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哪里熟悉。
我百无聊赖的拿过那只笔,用手按来按去。突然那只笔响了起来。
“蓓蓓,如果我没有从手术室走出来,你就回去吧。你和叔叔阿姨说清楚,他们一定会原谅你的。
所有人都以为你很坚强,但我和你一起长大,只有我知道,每次你逞强完回到家都会抱着我哭。
以后我不在了,你遇事不许逞强了哦。不然你抱着谁哭去啊?
房间要每天都打扫,知道吗?有些东西不会是需要学的,如果你真的打扫不了,就去联系你的爸爸妈妈吧,那是你唯一的退路。
蓓蓓,记住哦,没了谁我们都能活。”
我几乎一下就能听出是小A,这个声音我很熟悉,每天晚上我都会听好几遍小A送给我的那个版本。想不到小A留给蓓蓓的那个也是一样的感人。
听罢,我把玩了一下,发现和我的那个一模一样。听到有响动,我抬起头,看到蓓蓓站在里屋的门口。眼睛红红的。
我还注意到蓓蓓脱下了那身公主裙和上衣,身上穿着一件很旧但洗的很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
我还没问,蓓蓓就看出了我在打量她,她主动陈述道:
“我还是脱了吧,我知道这些衣服对你来说的意义。看你看我的眼神,像要杀人似的。有些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不是所有的灰姑娘穿上裙子都能变成白天鹅。”
我站起身来,走到蓓蓓面前,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喜欢穿什么,我给你买。咱不用羡慕那些有钱人。”
蓓蓓一屁股坐床上,跟我说:
“哟呵,你嘴里也能吐出象牙啊?南忧”
“我放假了,以后会有很多时间,我希望有机会带图图和你去商场。给你买几身,给图图买几身。”
“南忧,看不出来你两手准备啊!我还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去慰藉小A的在天之灵。”
我和蓓蓓逗了一会嘴,压抑的心情很快也散去了,我想,我真幸运,幸运身边每个人都值得我去珍惜。
回到寝室,就是和鑫鑫胡志告别了。鑫鑫说,想带耿直回老家。胡志说,他终于可以和李袭光明正大的逛街了。
而冬香说,她想我带她一起去见见图图。
假期轰轰烈烈的到来,我们颇有横刀立马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