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可以不报仇吗
中年妇女以“救世主”一样的身份出现了,她跑到我们身边,叫了一辆出租车。本想开往医院,蓓蓓在车里睁开了眼睛,后来我们在那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下了车。
“阿姨,可以给她一点吃的吗?”
我发誓,这是我这辈子说过最没有骨气的一句话。
中年妇女领着我和蓓蓓走进便利店对面的一家面馆,她说,这家面馆的味道还不错。你们吃吧,不够了再要。
望着她从门口走向对面的身影,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我和蓓蓓并排坐着,我搂着她的肩膀,跟她说:“很快就端上来了,别着急,我说过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那一刻我想的是,假如现在我的对面坐着的不是蓓蓓,而是图图,或者冬香,我是无论如何也挺不住的。而蓓蓓的坚强和独立,是令我也无法企及的,只有和她在一起,我才能真正体会到一种共同面对前路的迷茫的感觉。她可以和我有足够的默契,也可以有像李袭一样有强大的执行力,甚至可以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等面端上来的时候,蓓蓓坐到了我的对面。看着蓓蓓大口大口吃面的感觉,一张不大的嘴巴塞的满腮满股,一边吃,一边扒拉着掉进碗里的头发。我欣慰的笑了,笑着笑着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像自来水一般往下涌。我下意识的赶紧挡住脸,我怕她尖锐的声音像之前无数次一样骂出来。也正是流着眼泪的同时,我才注意到我的肚子也早就饿了,而我只顾看蓓蓓的吃相,自己忘记了吃。
我想,那是我吃过最有意义的一顿饭,因为我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掉落在面汤里,而这一切都是我向中年女人乞讨来的。
蓓蓓敲着桌子,跟我说:“喂喂喂,没见过你这么能哭的人啊,吃个面也哭。你救我时候跟个大英雄似的,现在怎么了?双重人格啊?”
我抬头去看她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睛红红的。我冲着她笑,她也对我笑,我们脸对着脸肆无忌惮的笑着。
这一次,我们笑着笑着就哭了。我们两个人红着一张脸,不再顾对方的看法,尽情的释放我们的情绪,就像是小的时候我们受了委屈找妈妈哭泣一样。只不过这一次,她找的是我,我找的是她。
这是第一次蓓蓓没有因为我的哭泣而骂我,但我却明白了她之前骂我的意思。因为当我看到她在我面前哭的时候,那个样子让我的心好像被几度撕扯,痛不欲生。
我们两个人从面馆里走出来,阳光一下印射在我们脸上。蓓蓓低着头,嘴里不断发出声音。我扭头看她:“干嘛呢?”
这种声音逐渐放大,我才知道她在憋着笑,她说:
“南忧,你跟那个光头说,我是你娘们,是认真的吗?”
我一拍脑袋:完了!鑫鑫曾经跟我说过,叫一个女孩子娘们是一件非常不礼貌的事情。我赶忙说:
“不不不,我是为了救你,肯定不是认真的。”
蓓蓓听罢,脸一下就板了起来。
就在这时,中年妇女从她的便利店走出来。她笑着对我们说:
“你们要是累了,就暂时住我这儿吧,我店后面有个大院,院里还有一间空房。很久没人住了,条件不是很好……”
我去看蓓蓓,蓓蓓扭过头没理我。我犹豫一番说:
“阿姨,我们没有钱支付您的房租。”
中年女人一下就笑了,说:
“阿姨看得出你们是要强的孩子,不收你们房租你们是不会住的。这样吧,你们先住着,等你们挣了钱再给我房租,可以吗?”
蓓蓓没有说话,但我从蓓蓓眼神里看到她信任了这个女人。我当即答应了中年妇女,中年妇女自我介绍道:“我姓赵。”
我和蓓蓓走进那间她所谓里破旧的房子时,我们同时傻了眼。
一张木制双人床,上面铺着一条破旧的褥子。褥子上布满了白色不明物和被灰尘染黑的棉花。地上是青石砖,但也没有一块是完整的,左一块又一块的垃圾聚成一堆一堆的。更不要提墙角的蜘蛛网。
但我和蓓蓓并没有对此表示嫌弃,因为在那个时候我们能有一个住的地方就很不容易了。
蓓蓓去赵姨那里要了一个苕帚,从进门,到弯腰打扫,一句话也不和我说。她时不时叫我抬抬腿,我说:“我也帮忙吧。”蓓蓓一苕帚打到我的腿上,说:
“你帮什么忙?我可没答应让你也住进来。”
我假装不在意的说:“好,那我就不住进来,我去住桥洞,我还哭,我要让你心疼我睡不好觉。”
蓓蓓捂着嘴巴笑了,然后一边打扫一边说:
“那你把我扫成一堆的垃圾扔出去吧。”
那个垃圾桶很远,等我回来的时候,整个房间焕然一新。就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没有了。
“哎呀!床上都有铺的盖的了,这么新?”
蓓蓓说,这都是她从赵姨那里借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搬来一个梯子,坐在房顶,肩靠着肩,眼睛盯着天上那几乎看不到的月亮。
蓓蓓双手抱着腿,脚下穿着一双破了洞的帆布鞋,眼睛始终看着天发呆。而我则从兜里掏出一盒香烟,发现只有两根了,我抽出一根来发给蓓蓓。
蓓蓓摇了摇头,说:“戒了。”
我说:“为什么?我记得当初还是你教会我抽烟的呢。”
蓓蓓当即暴跳如雷:“什么是我教你的?你别瞎说啊,免得别人说我带坏乖孩子。”
我笑了笑,追问道:“什么时候戒的?”
蓓蓓的眼睛一下就失落了下来,她说:“监狱是一个好地方,让你失去自由的同时,也让你抽不到烟,两个月没抽自然就戒了。”
说罢,她又补充道:“你节省的抽,这根完了,我们就没钱买烟了。”
我知道蓓蓓说者无意,但我却听者有心,后悔把钱给那些混混,同时也对蓓蓓在民宿里跟我说的话有了更加实际的理解。
蓓蓓突然又不说话了,几番张了张嘴想跟我说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后来她扭过脸来看着我说:
“你知不知道娘们在咱们老家是媳妇的意思?”
我好像瞬间明白了蓓蓓从白天就开始生气的原因,我故意打趣道:
“噢?那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想当我媳妇啊?”
蓓蓓的脸刷的一下通红,她一只手指头抠着另一只手指头,就像一个,不那么像蓓蓓的小女生。
我一把搂住她,说:
“我一直都在关注你,关注你高马尾了还是披肩发了,关注你白皮肤了还是黄皮肤了,关注你高傲了还是自卑了,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关注你,原来我一直以为这都是因为小A,后来我才知道,我喜欢的,也是你。图图在世的时候我一直都在等你,可我又很怕你出来,因为这样我就做不好选择了,我怕图图伤心,可我更怕你伤心。很巧的是,图图去世,和你出狱,巧合的就像发生在一天里一样。虽然我很对不起图图,我一直都在想办法赎罪,蓓蓓,难道你以为一个人死了,就会把你对她的愧疚也一并带走吗?我告诉你不会,我到现在都在想图图。可即便是这样,我也明白,你和我的默契,是谁也取代不了的。”
蓓蓓就像在听故事一般,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而那个晚上,我却一夜无眠。
从那天夜里开始,我和蓓蓓在这座城市的目标缩小了。从抓捕白松,变成到赚够去南方的车票。听起来是容易了很多,可这个简单的“物质至上”的生存法则却让我们狼狈不堪。
我送起了外卖,蓓蓓选择了给赵姨帮忙。
这样的生活仿佛把我从一个世界带往另一个世界,之前的是“微积分”“英语四六级”“和鑫鑫狼狈为奸”等等,而现在的是“钱”“钱”“钱”。
唯一可以让我苦中作乐的是,我在送外卖的过程中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能感受到丰厚的烟火气息。
他们穿着西装走过十字路口,她们浓妆艳抹肆虐的享受自己的年轻,他们在天桥上唱歌,眼里写着大大的“理想”。
从母亲发信息问我:到底要和她置气到什么时候,到鑫鑫问我怎么样,他们已经开学了。再到胡志在电话里垂头丧气的跟我说,他没有找到李袭。再到很久很久以后,胡志又说道:“他在那个城市看到了林旭。”
在我送外卖总到很晚很晚的时候,我拧着电动车的车把,吹着夏日里的凉风,大声呼喊道:
“白松!你在哪里。”
回应我的是这座城市里不停闪耀在我眼睛里的五光十色和喧嚣的人群里异样的眼神。
我和蓓蓓经常下班之后,在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地方散步。那一天她骑在我的脖子上突然很伤感的跟我说:
“南忧,我总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真的很好。你,我,房东赵姨,我们就像自己人一样。你知道吗?这一直都是我最向往的日子,不愁吃穿,为生活而努力。有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们不报仇了得多好。这样我们就不用每个月都留不下买机票的钱,就不用再提心吊胆颠沛流离。我们就这样,每天下班了嘻嘻哈哈的在大街上奔跑,不也很快乐吗?”
我把蓓蓓放下来,想起这些日子的努力,又看着被时间冲淡了仇恨的蓓蓓,我说:
“我是一定要去南方的。等我找到白松,我给你比现在好一万倍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们又走了很久,只是后面蓓蓓不再说话了。
蓓蓓与赵姨的关系很好,好到有时候我下班回家,都能看到她在找姨的房间聊天。从我的房间望过去,可以看到她们窗户上的人影。有时候我就直接睡了,蓓蓓也没有打搅我。
时间是随着赵姨不停增长的房租往后流逝的,转眼间就是放暑假的时候了。我们还是没有攒够机票的钱,我们的钱以一种很诡异的方式每个月只能去应付房租。
这期间里我妈妈给我打过不下一百个电话,都是在跟我说对不起,催促我回学校学习,或者是回家。
我每次都是听完,回应一声“好”,然后挂掉电话。
在一个下雨天,我找赵姨聊房租的问题,赵姨以一种和善的姿态说:“房租的事情我已经和你太太谈好了。”
我仿佛明白了怎么回事,我走进便利店,看着正在往泡面里放调料的蓓蓓。我快步走向前,抓起蓓蓓的泡面,狠狠的往地上一扔。
蓓蓓站起身来,看着我说:“你神经了?”
我说:“你不想报仇,为什么要阻碍我报仇?”
蓓蓓不知所以的说:“谁说我不想报仇了?你今天怎么了?”
离开便利店,我仿佛听到蓓蓓的哭声。但我也不在乎了,而是带着我还没有往房租里交的钱。冒雨骑着电瓶车开往了火车站。
一路上,雨水很重的打在我身上,我的身体很快就全湿了。但我的心里一直都在生着蓓蓓的气,那一刻我觉得她面目可憎。
坐在通往胡志火车站的列车上,我的心情五味杂陈。当情绪给我的影响慢慢散去之后,我开始细细分析这件事。
赵姨的出现本就很诡异,她无缘无故的帮助我们。我们住下来之后,往往挣多少就要交多少的房租。这意味着赵姨根本不希望我们离开她的视线范围,或者不希望我们离开她所在的城市。
而看起来那样有气质的中年女人却只是一个便利店的老板,她既没有儿子也没有女儿,这样的事情太神秘了。我们在她那里住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受到那些混混的打击报复,也许也和这个中年女人有关系。
莫非,她和白松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到这里,我想,南方那么大,白松也不绝对在胡志的那个城市,在不知道具体城市的情况下就行动跟大海捞针也没什么区别。倒不如就在赵姨那里打听线索,确定了白松的具体位置再行动。
望着窗外的景色,我有点想胡志了,我决定索性就去看看胡志,或许我可以帮到他一点。
而蓓蓓待在赵姨那里应该暂时是安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