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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一个人与一群人的故事

共 36 章

一部小说,写的不光是故事,其实还有别的东西。那就是“人”与“人性”,能通过不同的“人”与“人性”让人做出思考,回眸,不管他的文章有多少毛病,都不乏为一部优秀的小说。很多人认为只有在青春年少的时候才适合看青春小说,但我认为,青春小说一定是让每个年龄的人都会做出思考的,这就是它存在的意义。

正在阅读 · 第32章蓓蓓出家

第32章蓓蓓出家

在上山接蓓蓓的路上,我怀有一万分的信心把她接下山来。按照我对蓓蓓的了解,她看到我以后一定会像上一次一样,无论如何也会跟我走。

所以一路上我的话特别多,我不停的打趣着他们:

“你说你小子,这些日子怎么混的,胖的都快要流油了。”

“还有你啊耿直,你吃长生不老药了?怎么就不老呢?”

然而现在和四年前我们在学校里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了,鑫鑫绷着脸不说话,甚至耿直都没有骂我。

我知道他们在担心我的事,担心我能不能把蓓蓓接下来。但我觉得这样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蓓蓓在我心目中早已不是一个可以丢了的人,而是变成我身上的一个器官,或者一个细胞,与我共存,永存。

鑫鑫开着车,打着哈切,说:

“这几个月以来,我往这个村啊,是来来回回的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要来当上门女婿。”

我故意不理他,不配合他笑,我为刚才他们不理我的事生气。但耿直和鑫鑫聊了起来,像是他们俩一向这么聊天。

耿直说:“上哪门子女婿啊?你要实在有这个想法咱回去就跟咱爸妈合计合计,不就是从你家到我家这点事吗?”

我笑点高,这是出了名的事实。我依旧板着脸,听着鑫鑫说:

“那感情好啊,现在我爸妈给咱打扫家务带孩子洗衣服做饭拖地,上你家去让你父母干这活。然后呢你们家还得退我彩礼。”

他们二人叽叽喳喳在车上斗嘴,我假装看着窗外。其实我很想蓓蓓,我一直忘不掉四年前我第一次离开蓓蓓的时候她说的那句话:

“南忧,我们好像一起走过很多的路。我也知道你的意思,我……我想,我想,我什么都不想了!”

对于蓓蓓究竟想说什么,我的内心早已做完了这倒填空题。

她想说的是,她想和我一直走下去,永远走下去。

也是从那次开始,我们的每一次分开都不再是小打小闹,而是生死离别的考验。

我对蓓蓓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放心,我故意说着很轻松的话也是想让自己不要压力那么大。但这种行为被鑫鑫和耿直误解了,他们蓄意不理我,让我很是尴尬。

后来我在车上睡着了,睡梦中我梦到小柳在地洞里拿着一把刀刺向我。我问蓓蓓两万块钱的事,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是为了攒钱治我的肿瘤。

我又梦到了更早的事情,我指责蓓蓓不应该穿图图的衣服。后来没有经济来源的她一步一弯腰的捡起了瓶子。

还有更早的事情,我和小A和蓓蓓三个逃课去公园,我们玩了一下午的健身器材,我不小心摔倒在地上,挤出两滴眼泪,然后蓓蓓第一次指着我骂出那句仿佛骂了我半辈子的话:“哭什么哭?”

醒来以后,鑫鑫表情严肃,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不是不和你说话,我们希望你能保存体力。前面的路只能你自己闯了,我们帮不了你。”

我点了点头,听到耿直在身后说道:

“你们分开时间还不够半年,你要有诚意。这么短的时间她忘不掉你。”

我迈起步子,像三年前一样走到大门口。我使劲扣了扣门。

我本以为会像上次一样跟我说“不见”,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我看到了一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模样,这个模样同样令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蓓蓓的高马尾彻底没了,一根都没有了。

我能想到那些发丝曾经在蓓蓓的头上以各种姿态生长着。从高马尾,到披肩发,再到短发,最后一根都没有了。

仿佛这些不断变化的形状就是它们的履历,这些履历有的让她感到骄傲,有的让我恋恋不忘。

她的脸出奇的平静,和上一次同样场景截然不同。

“蓓蓓,你听我说,那天从家里出来我就失忆了。然后我就把你们全都忘记了,恢复记忆以后我就马上来找你了,走,下山。”

蓓蓓微微的往后退了退,:“施主,你把你想说的说完,以后你都不会再留遗憾。达到这个目的,你来这一遭就足够心满意足了。”

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说:

“你别跟我文绉绉的,读书时候你作文哪次不是抄我的。”

蓓蓓没有躲闪,但我也不像是摸到了一条胳膊,而像是摸到了一块木头。因为这样的动作在蓓蓓的身上没有反馈。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记得她和我记忆里的蓓蓓不是一个人。但眉眼之间我却无比确信就是她。

“我和你的债已经还清了,你也不要再努力了。我不会和你下山,就算是下山,我爸妈让我嫁的人也不是你。”

我看着蓓蓓,我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蓓蓓准备关闭寺门,我一把拦住:

“我这辈子一共失去过你两次,第一次替白松他妈挡刀,醒过来以后你就走了。我是在这里找回的你。第二次我失忆了,你又离开了我,同样是上次找回你的地方。我就想问你,我带不走你是不是?”

蓓蓓微微笑了一下,这一笑我又燃起了希望。我说:

“走,蓓蓓,世界没那么复杂,你还活着我还活着,我们凭什么不能在一起?空门吗?”

说完这话我突然想起五年前上大学的时候,我和小A说的话。我在蓓蓓说话之前抓紧补充道:

“我和小A说过一样的话,当时你也在场。但小A死了,你还活着,不是吗?”

蓓蓓的微笑始终挂在脸上,我仿佛一个人说了一段声情并茂的脱口秀,对着一个木头一样的蓓蓓。

蓓蓓关门的一瞬间,我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鑫鑫低着脑袋,两只手搓来搓去,跟我说道:

“你在和蓓蓓解释的时候,我和我媳妇准备上去替你证明你的确失忆的事。但我们看到你说的和蓓蓓的样子,就放弃了这个打算。怎么说呢,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你晕倒以后,她没有任何反应,而是很平静的跟我说,让我带走你。她说完这些,我媳妇打了她一巴掌,她依旧是笑着的。南忧,我们可能都没有蓓蓓的境界高,也许她真的放下了一切,总之,我们和她已经不是一个纬度了。”

我坐起来,问鑫鑫:

“我还有几年?”

鑫鑫让我穿衣服,我说干嘛?他说出院。

鑫鑫说,这个病不是让你现在就疼的。能活几年取决于这个瘤子的生长速度,你二十四了吧?二十四年长这么大,万一,我是说万一,它就不长那一厘米呢。

离开病房,迎面撞上了默默。

鑫鑫把胳膊搭在我胳膊上,低声跟我说:

“这妞也泡上了?是图图的像图图的你都想试试。”

默默眨巴着眼睛说:

“什么呀?南忧,有机会给我讲讲图图的事。”

我问她去哪?她说她得了白血病。我一惊,和小A一样的病。但看她一副好像没事人的样子,我说:

“小小年纪别乱开玩笑。”

默默拿出检测报告,我看着默默的眼睛。

我从默默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光,向死而生的一种光。

这种光也开始感染着我,我感叹着不是每个人都有很强大的生命力,像默默一样小小年纪笑谈生死的人并不多。

和默默告别以后,鑫鑫说:

“哥们?你是吸血鬼的王啊?得白血病的都喜欢围着你转,并且随时因你而死。”

我们分开之后,我回到我给蓓蓓准备的大新房。我走在客厅,故意以很大的声音“啪嗒”“啪嗒”踩着地板。我走过来走过去,我把房间里的每一处地方,甚至每一处角落我都看了个遍。在角落里我偷偷哭两眼,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蓓蓓早就不说我这个毛病了,想哭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藏一藏。

“啪嗒”“啪嗒”……

我突然站住,然后听着脚步声瞬间停止的那个声音。

蓓蓓的突然离开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声音!

我哈哈哈哈的笑着,笑着趴到茶几上,笑着笑着,我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儿子,妈以后不阻拦你的生活了,那个女孩子….你要是想娶,就娶吧。记得经常回家看看,妈当初给你报志愿的事……妈知道错了,你从小就有头晕的毛病,一个人在外面要多喝水…..”

听着听着,我似乎不恨我妈妈了。我大声在电话里叫了她一声“妈!”然后我哀嚎的声音也随着电话传播过去。

自从我上大学,再到我后来参加工作,她从来都没有听过我喊妈。所以她一下愣住了,然后惊慌失措的安慰着我。

但我却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哭的鼻涕流到嘴里,嘴里的唾液一张嘴就拉成丝:

“妈,我再也不要谈恋爱了,我再也不要娶蓓蓓了,他们都是骗子,骗了我好几年,好几年,骗的我一无所有,骗的我不敢再对任何人好……妈,我突然好后悔长大,要是我和她们一直都停留在小时候多好。你让我补课我就去补课,那样至少不会让自己的心那么疼……”

我妈妈挂掉电话之后异常开心,她听到我亲口说不娶蓓蓓,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同时这通电话也让她对我心疼不已。

第二天天一早,我起床,拉住所有的窗帘,手机关机,蹲在角落里,从早到晚。

第三天是一样的行为,第四天同样是一样的行为。

第五天同样是一样的行为。

饿了就会去买一箱袋装的方便面,可以吃很久。

按照这样的日子,我感觉自己活了很久很久。一种全世界都把你抛弃的感觉,一种无论你是躺在床上还是地上,吃的是食物还是牙膏都不会有人在意的感觉。一种这个世界上有我和没我都是一个样的感觉。

前三天,我能听到我妈妈,和很多人敲门的声音。前半个月,还是偶尔有声音。一个月以后,就再也没人来找我了。我很惊讶,一个月的时间,就可以让世界上的所有人淡忘你。

我不知道我在逃避什么,或者说是恨什么,再或者是怕什么,我突然很怕光,所以我要把窗帘全部拉住。

曾经的我喜欢从别人的眼里寻找光,现在却让光我吓得拉住了所有的窗帘。

我的胡子按照这样的生活节奏,长到除夕的时候,已经满脸都是了。我去照镜子的时候,我看到镜子里的我很陌生,他像一个乞丐,他的眼神也黯淡了下来,他黯淡的看着我,仿佛在向我抱怨:看什么看?不是你自己造成的吗?

除夕当天,我听到鑫鑫和耿直,还有林旭,默默在敲我家的门。

我用指甲盖里藏满了污垢的手趴在地上爬到门口,长期不说话导致我口齿不清。我说:

“别敲了,不出。”

默默的声音在门外喊道:

“放烟花!要一起吗?南忧哥哥”

我的眼皮耷拉着,动都懒得动。

鑫鑫说:

“出来啊哥们儿,大过年的。”

他们说了很多我都不为所动,直到耿直吼出那句:

“你连除夕夜都放弃了,那就等同于你把我们大家,还有这个世界的所有,都放弃了!白松,你不想亲自抓住他吗?”

我听到默默跟耿直嘀咕道:“白松怎么了?为什么要抓他呀?”

耿直说:“小屁孩,回头我跟你说。”

我用尽所有力气对门外的人说道:

“推开门,不要被我的样子吓到。”

我站起身来,打开门,一缕猛烈的阳光照射的我睁不开眼睛。我用手挡住眼睛,当我适应了光线以后。

耿直哭的坐在地上起不来,默默用一张惶恐的眼睛看着我,鑫鑫看着我,用手去碰我的头发。

我想去拉耿直起来,鑫鑫拦住我的手,然后自己把耿直拉起来。他说:

“老娘们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什么叫行为艺术。你说是不是啊默默你肯定见过。”

我很幸运,那个除夕,我没有一个头过,或者说是没有不过,而是和他们一起放了烟花。我的脸做表情越来越困难,说话也不清不楚,所以大多还是看着他们放。

把自己封闭三个月以上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我仿佛从一个平行世界里走出来,看着那些孩子们本应该和我一样大,可我心里却觉得比他们成熟好几倍。

鑫鑫说:“我们帮你去找过蓓蓓了,真不行。作……作为一个……”

鑫鑫说着就哭出了声音来,这种眼泪来的猝不及防,打断了他的话。他接着用哭腔说:

“作为一个认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我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特别难过…….”

这次鑫鑫是说完再哭的,他几乎是单膝跪着,扶着坐在地上的我的肩膀说的。

我这辈子都没有见鑫鑫哭过,但他在我面前哭的像个孩子一样。

除夕夜结束了,这是第一个没有蓓蓓的年。

我回到家,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听到背后有声音。我一看,是默默。

我害怕默默被我的样子吓掉,我往后退了退。

“你别颓废了,你对过去的事情很在意不是吗?你写书吧。写书就相当于倾诉,我看你的书就相当于你对我倾诉。”

默默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到我现在怪物一样的形象她也不害怕。

于是我故意装出一副样子吓吓他,我两只手像狗爪一样,做了一个鬼脸。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她非但没被吓到,反而咯咯咯的笑了。

那一刻,我百分之百的确认这个人就是图图。但很快我也百分之百的否决了这个确认。

她认定了一个人是好人,不管这个人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无比坚信。

默默走进我的房子,我像是恢复了社交功能一般,告诉她,这是我和她素未谋面的蓓蓓姐一起打拼出来的。

默默撅着嘴巴说:“你说的我现在就想知道你们的故事了,你以后不要拉住窗帘了,你写小说,我看小说,然后要及时出去寻找灵感,我可以陪你。”

我看着默默嘴巴拉巴拉的样子,不由得像当初摸图图一样摸了摸她的头。

“你今天就给我更新一章好不好?”

我抱起我的笔记本电脑,笑着对默默说:

“我这一章要是写不完,你可不许回家。”

默默问了问我们家的茶叶在哪里,给我沏了杯茶,然后端坐在我旁边,双手托着下巴。

我的第一章以这几段话开头:

“我叫南忧,今年二十五岁。

在我认识默默以后,我经常从默默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光。只不过不是生命力的光,而是向死而生的一种光。

每当我看到那种光,我的思绪都不由得回到那些年。

那是我们的故事,或者说是一个人和一群人的故事,总之是我和他们的故事。

我想把它们写下来,我鼓足了勇气,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默默说,她会做我的忠实粉丝。这样我写故事也算是有了精神支撑。”

默默后来跟我说她住院了,听她说医院的名字,正好是小A住的那个医院。

一样的病,一样的医院,我不由得想,这是想让我经历两次一模一样的痛苦吗?

所以我经常去看默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