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我和蓓蓓的春夏秋冬
我们走出寺院,在山顶俯瞰大地。蓓蓓的话变得很多,她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跟别人说,自顾自的。
她说,在她很小的时候,她和小A经常在家门外的田地里玩耍,小A也经常帮他们干农活,她们还会在那条很深的河里游泳。
蓓蓓讲的很入神,我却听的心不在焉。我拉住她的手,望着山下那片银白色的大地,黯然神伤。
“我差点就以为带不走你了,蓓蓓。”
蓓蓓拉着我的手稍微用了用力,说:
“昨天的时候,我知道你在外面坐了一晚上。我就在门内,与你不足两米的地方,守了你一晚上。
我们往山下走的时候,我说:
“你的爸爸妈妈,同意把你嫁给我了。”
蓓蓓说:“我以为你跟我开玩笑呢,这事是真的吗?”
我“哈哈哈”的笑着,然后甩开蓓蓓的手,有意往前跑,也有意与蓓蓓保持一定距离。蓓蓓迎着阳光在我后面追,光线刺的她睁不开眼睛。她大声的喊着:“是真的吗?南忧?”
跑累了我一屁股坐在雪地上,扬起头来问她:
“蓓蓓,答应我,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放弃这个世界。出家,就等同于放弃。”
蓓蓓用一种特别的眼神望着我,这种眼神又很快消失。她点了点头。
自从把她从寺院接出来,我就经常能看到这种眼神。
我们一同来到蓓蓓家,在她家吃了点饭,然后在村里逛了逛。
村里的人扫雪的沙沙声不绝于耳,那些原本洁白的雪被扫成黑色的一堆。
我和蓓蓓走遍了村里每一个角落,我们在村里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接到了胡志的电话。
胡志说,他当明星的日子里攒的钱帮母亲还完了所有赌债,并且给她盖了一个大房子。
我替胡志感到开心,但还是问他:
“没有回去找李袭吗?”
胡志的声音很沉闷,他说:
“李袭没有出轨,这是一个误会。和她在房间里的那个人是他表哥。他的表哥得知我有钱了,想借钱。”
我问道:
“那你呢?”
胡志告诉了我一个事实,他说,他赔了巨额的违约金之后,已经一无所有了。在他很有钱的时候,李袭嫌弃他没有陪伴。现在他没钱了,李袭又该嫌他穷了。胡志说,他回S市之后,他已经负担不起孩子的奶粉钱,李袭经常指责他为什么要那样极端,要辞去这份工作。
那一刻在胡志眼里李袭的样子彻底变了,变得扭曲,变得肮脏,变成了爱情最丑陋的样子。
听完胡志的话,我也不由得思考了很久。
鑫鑫来电说,他们放寒假了,他们买了好多好多的烟花,想让我们过去一起放。
我拒绝了鑫鑫,听得出他很失望。
半个月以后,我和蓓蓓去了我上大学的那座城市。很快就是除夕了,我们忙前忙后买了很多过年要用的物品。
我和蓓蓓在商场挑选过年要穿的新衣,蓓蓓跑来跑去,仿佛每一件都很喜欢。而我则跟在她屁股后疲惫不堪。
衣服买好之后,已临近黄昏,我们走出商场的大门,就看到天边炸裂开很震撼的烟花。
我和蓓蓓很有默契的站在原地,看向天边,眼里满是期待。我注意到蓓蓓的样子很陶醉,像是在憧憬着什么。
相比较往年,这个除夕是在蓓蓓家过的。临近除夕的前三天,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去车站的路上,我和蓓蓓很惊喜的看到一群流浪狗。一只母狗和一群小狗崽,蓓蓓忙来忙去,一会买火腿肠,一会买羊奶粉,然后被小狗逗的咯咯笑。
我抱起一只小狗崽,擦着它嘴角的牛奶。
蓓蓓问我,可不可以收养它们。她的眼神里充满期盼,仿佛这是一个她自己做不了主的决定一样。
我看了一眼冻的瑟瑟发抖的母狗,然后跟蓓蓓说,就把它们寄养在你的老家吧。
我们把小狗装进一个我们买来的箱子里,起身准备离开。然而在我抬起头的一瞬间,我看到一张脸,一张改变着我和胡志,以及很多人的命运的脸。
他像上次出现在我面前一样,被大雪包裹着。
我低声对蓓蓓说:“你快走,我怕无暇顾及你。”
蓓蓓暗骂了我一句,说:“说什么呢?我要是走我就不是蓓蓓了。”
白松抖了抖身上的雪,说:
“我真是一个巧夺天工的人,创造出你们这一对来。般配,就是般配。”
我下意识的往身后推了推蓓蓓,然后说:
“你在说什么?你说清楚”
白松咳嗽了好几声,缓缓说道:
“娶老婆是要靠实力的,你不肯说,我就替你说咯?不然你觉得你们会同时出现在我面前吗?”
我撸起袖子,想着问完他最后一个问题就打晕他。
“你现在有什么目的?”
白松给自己点了根烟,然后扔给我一根。我一把接住。
“上次我父亲你被捅死了,后来生病又不敢去医院看病,结果病越来越重,老爷子就归天了。我母亲去自首,包庇罪也坐实了。他们都要我去自首,可我不肯去。南忧,那天在地洞里,你会救我的母亲,是令我最意想不到的。你总能做出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其实从你还在上大学的时候起,我们就一直在斗。可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的斗赢过你。我们的性格很投机,和你聊天也很痛快,可惜的地方就是我们是敌人。你站在道德的立场上,而我白松只能是个烂人。可道德和好人烂人不都是人类给彼此扣的帽子吗?你觉得我拿了你身边几个朋友的性命,这对你来说是天大的事。可你拿走的,却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我赖以生存的金钱!权利!和地位!这对我来说同样是天大的事。后来的我很孤独,一个人逃亡,一个人乞讨,那些小弟在我没钱之后一个个的踩在我头上拉屎!我看到了同样孤独的你,我突然想跟你和解,我喜欢你这个人。你和蓓蓓如愿以偿了,是否可以放下仇恨了?”
听完白松的话,我站在原地发愣。蓓蓓重重地杵了我一下,见我还是没动。蓓蓓一着急,亲自冲向白松,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白松躺在地上,咧着嘴,笑了几声说:
“蓓蓓的仇,蓓蓓报了。南忧,要不你也来踹几下?或者打两拳?”
我看着地上的白松,我一把抓起他来,说:
“走,去警局。”
白松挣脱开,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说:
“你还是没想过放过我吗?”
我说:“我们可以不是敌人,但绝不可能是朋友。”
然后和白松扭打在雪地里,我们在雪地上滚来滚去,伴随着的,是我们又粗又急的喘气声。
“南忧!你愿意救我妈!就不能就我一命吗?我进去就是个死!”
我没有说话,我并打不过白松。但白松压制住我的时候,却不下重手,而我反过来压制他的时候,我往死里打。
蓓蓓说:“南忧,你挺一会,我已经报警了。”
白松听到报警两个字,三下五除二撂开了我。然后头也没回的跑向了天边。
我和蓓蓓望过去,他就像一只孤独的信鸽,扑腾着翅膀飞向天边。我说:
“他的后半辈子,也许要一直这样逃亡下去。”
我和蓓蓓抱起狗就走,蓓蓓说:
“一会警察来了怎么办?”
我笑道:“你根本没有报警。”
然后蓓蓓惊讶的长大嘴巴,问了我一路,我是怎么知道的。我始终闭着口。
默默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我说:
“蓓蓓不像冬香,也不像图图,更不像那些普通女生,她如果真的报警了,她绝不会当着白松的面说出来。”
在蓓蓓家那个除夕很快乐,除夕夜我们放了很久的烟花,放累了就搬梯子在她家的瓦片房顶看天。
我指着鑫鑫家的方向,说:
“那小子现在估计和我们一样,坐在房顶得瑟。”
蓓蓓的父母在楼下不停的嘀咕,吐槽:
“谁家好人过年上房顶啊!也不怕掉下来。”
“这小伙子不会也有什么毛病吧?”
“别管他们了,他们只要能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蓓蓓听着她父母的话,不耐烦的对楼下吼道:
“爸!妈!我们这叫浪漫!”
然后我们两个人笑的很开心,蓓蓓说,她还真有点怀念在鑫鑫家过的那个年。
蓓蓓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两个人在那片房顶坐了很久,很久很久,一直持续到蓓蓓的父亲拿着刷鞋的刷子爬上楼梯来赶我们下去。
蓓蓓怕我因此生气,但那一刻我看到的是很久没有出现在我身上的家人间的“烟火气”。这种烟火气也叫家的气息。
后来她的父母不再会那样赶我们下去了,因为后来,我们每到那个时候都那样依偎在一起,每一次都在蓓蓓家的房顶。
最后一次的时候,我跟蓓蓓说:“这是我们第四次这样一起过年了。”
蓓蓓说,她希望以后的每一次都这样。
蓓蓓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点黯淡。我明白,她只是害怕永恒这个词,她害怕的是不能永恒。但我并不能说什么,我一样害怕这个词。
而在这四年里,蓓蓓的父母屡次要求我们结婚。由于我和我父母的关系,我们一直搪塞道:我们现在还小,想着长大一点再考虑这些事。
蓓蓓也因此总是埋怨过我,我们之间的吵架越来越多。她说回去见一面自己的父母又不是什么要死的事。
我翻了翻短信,他们发的越来越少了。我似乎忘记了我还有父母的存在。只有提及结婚,我才能想起他们。
当初的同学们都已经毕业了,我和蓓蓓已经快四年没有见过胡志了。倒是在这些年见过几次鑫鑫,鑫鑫现在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总经理。而他的孩子已经可以上街买酱油了。
我给胡志打电话,他的电话已经变成了空号。
我向鑫鑫打听道,胡志犯罪了。
我和蓓蓓在S市见到了李袭,她住在一套很大的房子里。这是胡志当明星的时候买的。
李袭的样子也变了很多,她似乎没有变老,但给人的印象却充满了市井的气息。不像是一个老师,倒是很像每天都会去早市买菜的已婚妇女。
李袭的房间收拾的很干净,地板亮的可以照射出人的样子来。进房间前,我们换了鞋,然后小心翼翼的走向沙发。
整个房间有一种简约的时尚感,但从一进门我就有一种孤独的感觉。
李袭并没有很热情,她招待我们坐下之后,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水。
“胡志,这些年,怎么样”
提及胡志,李袭轻生说:
“他很敏感,两年前,我和一个领导在家里聊工作上的事。他就把人给捅了。”
我说:“你确定是同事?”
李袭看向我,用眼睛瞪着我,说:
“不然呢?奸夫吗?”
我和蓓蓓都被她的眼神吓了一跳。李袭问我现在在哪高就,我说,我在林旭的公司打工,普通职员。林旭升了之后把我弄进去的。
我和蓓蓓离开的时候,在门口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他朝我们点了点头,进门就熟练的找了一双和自己的脚正合适的拖鞋。
我长长出了一口气,对蓓蓓说:
“我都怕我晚点说走就出不来了。”
蓓蓓感叹到气氛很压抑,她说,她从来没有来过S市,想转转。
我和蓓蓓逛遍了整个S市,逛的我们腰酸腿疼,我们脸上的快乐就像四年前一样,天真,单纯,洒脱。当时正值夏季,蓓蓓宽大的脑门上满满的都是汗。与此同时我们体会到了时代的变迁,赶上了时代赋予我们的很多便捷。
我和蓓蓓穿上了大人的衣服,扮演着小时候觉得很酷的成年人。
当我们回到蓓蓓老家时,我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院子里一群体型庞大的狗看到我们回来,跑过来亲切的对着我们摇尾巴。
我们四年前养的狗崽也长成了大狗,蓓蓓对它们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抱起来又亲又啃。
但蓓蓓与我之间的矛盾却开始越攒越多,这些矛盾大多都离不开“结婚”两个字。
那天晚上,一次相比较之前再正常不过的吵架,却成了我印象最深刻的回忆。
蓓蓓说:“如果再不见父母不提结婚,我们就分手!我跟你讲,我父母跟你说的是对的!如果你连见自己父母都不敢,别说我父母了,我都对你不能完全信任!”
蓓蓓需要一个名份,我理解。但我与自己母亲近四年多的冷战,我需要一场胜利。
望着一路走来的蓓蓓,扬着脑袋,挺着脊梁,就像高中时那样,她说她不能完全信任我。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对她说:
“我累了,一个人出去转转。”
走在路上,我想,我这是在走胡志的老路吗?
我对着我面前的树,一边踹,一边喊:
“完全信任!房子给你买了!车子给你买了!每天跟你像连体婴一样!你跟我说不能完全信任!笑死我了。”
小树被我踹的哗哗作响,在这种哗哗作响里,我被一群人强行拽进了面包车。
他们没有给我绑绳子,也没有堵住我的嘴,也没有捂住我的眼睛。
“不好意思,我们刚才粗暴了一点,但是你的病必须要治。”
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我脑里的瘤子,心想一定是蓓蓓为了给我一个惊喜,以这种方式让我去做检查。
但很快我发现了不对劲,我看到车在往市外走。我大声叫道:
“你们到底是谁?要带我去哪儿?”
司机给了后面的人一个眼神,我看到一个人拿着吱吱的电棍伸到我的肩膀上。
我晕过去了,等我醒来,我伸手去掏手机,想要报警。但左摸右摸,发现手机已经不在了。
我看了看窗外,这是通往蓓蓓老家的方向。但面包车经过并没有作停留,而是继续行驶。
我瞬间明白了,这是通往我老家的地方!
我大声叫喊,我叫着我妈妈的名字,我试图打开车门,然后他们给我打了一针。
等我醒来时,我看到一张脸,一张我从高中毕业起就恨着的脸,我的妈妈。
她板着脸,跟我说:
“我给你发了五年多的短信,还有无数打也打不通的电话。你知道妈妈的担心和着急吗?医生说,像你这样不肯回家见父母的属于精神病,通过治疗可以变好。妈妈心疼你在外面吃苦,就把你带回来接受治疗,你要好好配合医生。”
我冷血了一声,我的胳膊无法动弹,我对我妈妈说:
“为什么你们这么喜欢控制我,上学的时候就控制我。后来我摆脱了你的控制,你们却说我是病。”
我的妈妈没有理我,她走出这间房子,我听到她对医生说:“怎样可以让他忘记外面所有的人,只记得我和他爸爸。”医生说:
“他的症状最好做电休克治疗,做够足够的次数他就忘记他在外面那些杂七杂八的朋友,但同时也很忘记你。但是他对你的记忆通过陪伴可以慢慢恢复。”
我没想到我妈妈会对我这么狠,我不想失忆,我还要见蓓蓓。想到这里,我大声呼喊着。
紧接着医生喂了我几粒药,我就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写到这里,默默问我:这是去年的事情,是吗?
我点了点头,浑身颤抖,回忆起在那座医院经历的事我依旧像刚刚经历过一样害怕。
默默高兴的跟我说:“有人给我捐献骨髓了!”
看着她开心的样子,我想,幸好她不知道那个捐献骨髓的人就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