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胡志的爱情
当我准备给这篇文章写开篇的时候,我不知为何无从下笔。默默来我家,帮我打扫了卫生,她的声音回荡在我那空荡荡的家里,让我感到很放松。她不停的追问后面的故事,于是我当着她的面,又铺开了笔记本。
默默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我。几乎每次和我聊天的时候,她都会无比自豪的跟我炫耀她的男朋友。虽然我没有见过那个男孩子,但从她的讲述中,我仿佛看到一种很幸福的样子。
想起默默的白血病,我不知道她男朋友将来面对默默的离去会不会像我和小A一样悲伤。
十九岁那一年,我认为唯有生死离别才是世界上最悲伤的事。但后面的故事让我深刻的体会到活着有时候比死去更让人无所适从。
我离开酒吧的时候,其实已经喝的很多了。我一边走一边唱,唱的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迎面遇到了蓓蓓,蓓蓓走到我身前扶我。她又一次出现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但我心里的感激早已被我那天晚上在她家门口看到的肮脏事稀释的一干二净。我觉得她很是让我失望。她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只是不知是在酒精的作用下还是别的因素使然,我一个劲的抱怨着蓓蓓,但我的抱怨没有引起蓓蓓的情绪,我的情感就愈发激烈了,我骂了她一些很脏的词,我的声音回响在城市的夜里,蓓蓓的肮脏事也回响在这座城市,路灯一排排的树立在路两侧,偶尔走过几个人,用异样的眼睛看着我们。
蓓蓓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她很用力的掺着我的身体,一步又一步的走着。
她的沉默让我从失望变成生气,再变成愤怒。我很用力的推开她,然后一步一倒的向前面的路口走去。
蓓蓓呆呆的站在路灯下,她流着眼泪看着我的背影,不知道看了多久。也许她每一次看到我跌倒都想毫不犹豫冲过来,但她不敢。
我想,或许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与蓓蓓的距离越来越远的吧。
我越走越揪心,我假装不经意的回头,却看到了在她站的位置,有人问她:“约吗?”,然后蓓蓓就上了他的车。
醉眼迷离中,我也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蓓蓓的高马尾也已经变成了披肩发。
回到学校的时候,学校的大院里已经没有人了。途径我们宿舍的一路上,要经过两个女生宿舍楼,女生宿舍楼对面是一栋两层楼的教职工宿舍。
在这个时间,我竟然能在这里遇到胡志,我感到很不可思议。我的第一直觉告诉我,胡志谈恋爱了。因为我看到她站在其中一栋女生宿舍楼的旁边,面向着教职工宿舍不停的眺望。
她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是等她的女朋友,而面向教职工宿舍是怕对面的老师发现。
这是我下的论断。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趣,蹲在一颗石头后面观察着胡志。我很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会喜欢他。
但女生宿舍楼没有人下来,反倒是教职工宿舍走下来一个女人,那是一个气质独特的女人,也是那天在天桥上我注意到的女人,就是她和胡志说了几句话,然后胡志给我打了电话。那天只顾注意冬香我没有怎么看清她的脸,但今天在石头后面我看的一清二楚,这竟然是我们公开课的李老师!
在她第一次给我们上课的时候,我和鑫鑫,小柳就无比激动,然后就连同整个教室的男同学对着她吹了很久的口哨。鑫鑫对我和小柳说:“她的颜值啊,噢不,准确来说是气质,可能满足了所有年少的小男生对熟女的幻想。”我和小柳哈哈大笑,小柳调侃鑫鑫:“那么这朵花应该插谁家啊?啊?”鑫鑫白了他一眼,说:“我家宽敞,插我家怎么了?你们啊,没有少年感,熟女都喜欢少年,你们就别想了。”我当时也不乐意了,说:“鑫鑫,你的少年感是指,总不是在指你吧哈哈哈哈哈。”我和小柳笑的肚子都疼了,笑完以后我们不约而同的紧紧盯着李老师那张“摄人心魄”的脸,还有“婀娜多姿”的身材,上了一堂有史以来我们上过最认真的课。但不得不承认,她气势十足,讲话有点像一个冲锋陷阵的将军,而不是老师。她自我介绍道:她叫李袭。
我的腿都快蹲麻了,但好在有收获,这朵花最终还是插我们寝室了。只不过是对象是胡志,这是我们都没想到的。
我认为我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见证者,抱着这份“殊荣”,我想,大学教授和学生谈恋爱,必定会有一些闲言碎语,我觉得我不应该把这事捅出去。而他们怎么晚出来见面也许就是出于这一点。
我的酒完全醒了,拍了拍我的腿,低声骂着:到“你啊你,对什么都好奇,这么大的事又不能说,白受罪了。”
我注意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他们两个人都一反常态。胡志怯生生的,李袭竟也说话柔柔弱弱的。
我睁大了眼睛,想看清楚这是不是真的。我又掐了掐我的手,在眼睛和手的双重确认下,我相信了。
我相信了胡志这样的冰嘎哒可以腼腆不已,李袭那样的女强人可以娇滴滴的。
我想到这里,忍不住捂住嘴,控制着胸腔的起伏。
“李袭,我终于等到你了。”
“哎,我也得确保我室友都睡着了啊。”
“那为什么非要在凌晨才见面,搞得好像偷偷摸摸一样。”
“委屈你了胡志,你知道我的身份特殊,和学生谈恋爱被传出去不好听,要注意影响。”
…….
听着胡志和李袭的对话,我的第一反应是找摄像机,确定这里是否有剧组在拍。两个人的模样都不像我平时看到的,更像是在演戏。
后来我想了很久,我想,这会不会本来就是爱情最初的样子。
我想的差点走了神,回过神来我看到胡志和李袭拥抱在一起。
那一瞬间我不觉得李袭是一个老师,她更像是一个热恋中的小女生。
她穿了一件吊带,一条浅绿色的裙子,帆布鞋,和胡志比起来身材娇小。很难想象,这就是我和鑫鑫,小柳看到的“女将军。”
“胡志,我其实从没想过会和你发展到今天。但从我在酒吧里听到你的第一首歌起,我就觉得你是一个很有艺术细胞的男孩子。我觉得你很特别,超出同龄人的那种,稳重。”
李袭说完,又放开胡志的手,接着又说:
“你这么小,我不想耽误你,甚至害了你。”
后面的话我再听,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所以我绕远路,绕了一大圈回到了寝室。
我认为胡志的性格是需要李袭这样的女孩为他雕琢的。
那天我和鑫鑫在寝室里抽烟,鑫鑫跟我滔滔不绝的讲他和耿直的事情。但门突然被很重的踢开,胡志走进来,板着一张脸说:
“我想和你聊聊。”
鑫鑫站起来,拉了我一把,说:“怎么了?”我给了他一个眼神,说:没事”,然后跟着胡志来到了学校里一个荒废的角落,这个角落有一个二层小平房,平房看起来很破,胡志和我顺着钢筋梯子爬上那个楼顶。
一个八百年都没人上来的地方,却被打扫的干干净净。没有我想象中的青苔,沙砾,或是酒瓶子。
“那天那个人是你对吧?”
胡志坐在楼顶边缘,两只脚落在空中。
“什么?哪个人?”
胡志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就猜到他已经发现我了,但我还是装傻。
“南忧,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们会在这里。”
我走到胡志身边,和他以一样的姿势坐了下来。
胡志的样子和他平时一样,脸冷的像一块冰疙瘩。
我干笑了两声:
“谈恋爱了,应该开心一点,可我看你……”
我有意留白,想让胡志亲口讲出他们的事。我断定,他叫我来,一定是想跟我讲。
“小柳跑了,因为图图。冬香跳楼,因为你。”
我说:“你想表达什么?”
胡志的眼睛变得忧伤起来,就像小柳伤害图图前眼里的忧伤一样。又和他那天他一边啃面包,一边跟我说酒吧老板不给他钱时的忧伤不同。他说:
“我害怕。”
“怕什么?”
“我怕有一天,因为我,李袭也会……。就像冬香,图图一样。”
我理解胡志的担心,一份天然不平等的爱情,历经的过程,承担的结局相比较常规的爱情一定是不公平的。
胡志和李袭的爱情,在那个房顶,透过胡志的描述,变得简单,透明。
胡志早在酒吧挣钱还债的时候,就凭借出色的嗓音条件认识了李袭。只是那个时候李袭刚来我们学校上课,他们彼此不熟悉。
胡志喜欢弹唱一些很有激情的歌。他说,生活不能给予的,艺术可以。而李袭则每天都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在酒吧喝酒。
两个人正式认识那一天,李袭喝多了。她借着酒劲,大声对正在弹唱的胡志说:
“让我来!”
胡志站起来,放下手里的吉他。李袭爬到台上后,胡志想把吉他递给她。李袭却摆了摆手,从她身后背着的书包里掏出一把萧。
胡志说:
“萧的声音很闷,可能会不适合这里的气氛”
李袭拿着萧指着台下,笑着说:
“氛围?你才多大?你看看台下,这个,那个,还有跳的最欢的那个。你敢说他们的内心就不郁闷吗?”
李袭指完台下,就仰头看着比自己高一个头的胡志说:
“你会闷一点的歌吗?”
“你的意思是?”
李袭说:
“你来弹,我来吹。我俩琴瑟和鸣。噢不,萧和吉他……和鸣!”
胡志从没这样弹过吉他,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在那个演唱台上,胡志和李袭碰撞出了一个可以让心脏颤动很久的声音。这个声音成为他们往后很多年里的一个谈资。
他们又合作了很多首歌,胡志跟我讲的时候说,他也想不起来都是什么了,只知道他和那个女孩有着很强大的默契。
胡志下班之后,他们一起走出酒吧。李袭开车带胡志去了一个可以看到很多霓虹灯的地方。
“你这孩子,有胆量。”
李袭看着胡志,皱着眉头。
胡志疑惑不解地说:
“什么孩子?什么胆量?”
李袭皱着眉头,看着胡志,说:
“你是不是酒吧附近那所大学的学生?”
胡志张着嘴巴,指着李袭说:
“我说这么有默契呢,你也是啊。”
李袭噗嗤一声乐了,她拍了拍胡志的头,说:
“对啊,我也是那个学校的。”
胡志对李袭拍自己头很排斥,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情绪表达在了脸上。任凭李袭在他耳边讲什么好笑的事,也不搭理她。
“喂,生气了?”
李袭用手在胡志脸前晃了晃,然后皱起眉头,盯着胡志的侧脸。
“不喜欢被人摸头?很有个性的嘛。”
胡志站起身来,对李袭说:
“你哪个班的,以后,以后去酒吧的时候,一起,也可以搭个伴。”
李袭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扒拉了胡志两下,说:
“来你坐下,坐下。”
她用一只手搭在胡志背上,说:
“你记不记得,你在学校第一次上公开课。”
说罢,李袭又皱起眉头看胡志的反应,看着他从一脸迷茫,到恍然大悟,再到对李袭作为老师的天生畏惧。
胡志问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打扮,和学校里不太一样。李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夹克,又看了看自己没抽完的烟,说:
“等你毕业就知道了,生活会让你演戏。演久了总归是会累的嘛!怎么,我穿这个不帅啊?”
胡志不擅长聊天,他怕和李袭继续聊下去会说错什么,所以他说:
“我送你回家吧。”
李袭依旧和他开着玩笑:
“送我干什么?别有所图啊?嘿你还别说,你小子刚才在酒吧可没少占我便宜。小小年纪就是不学好啊?”
胡志跟我说,那一刻他做了一个他这辈子最大胆的决定。
他一把搂住李袭,然后用额头贴近她,由于李袭在不停叫喊,胡志用更大的声音去掩盖她的声音:
“我喜欢你,不可以吗?”
胡志跟我说,后来他想过自己那天会不会是一时冲动,逢场作戏。后来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我从他迷茫的眼睛里看到了他也不知道。
后来胡志每天都会去上李袭的课,是自己班的上,是别的班的还上,也许同样的课程胡志一天就听五六遍。
胡志说,李袭上课的样子和下课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下课的样子又和谈恋爱的样子很不一样。
他的眼神从刚刚的迷茫变成了对一个人的喜欢,我有点羡慕他,又由羡慕转为嫉妒,我推了他一把,说:
“再跟我明目张胆的撒狗粮我给你推下去。”
胡志掏出手机,翻出一条李袭给他发的短信:
“我从师范大学毕业的那一天起,我就对自己发誓,我不求做最好的老师,但一定要做一个称职的老师。胡志,和你谈恋爱我真的很快乐,但是我并不想因此毁了我的志向。”
胡志黯然神伤,我陪着他黯然神伤。我觉得这是我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了。
我站起身来,胡志也跟着起来,我眺望了眺望远方的山,然后和胡志一起点了根烟。
我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蓓蓓。
我想都没想就挂了,但很快又响了起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蓓蓓说:
“你快来,图图要按不住了”
想起图图,我的心也一下悬了起来,忙问怎么回事。
蓓蓓说:
“图图毁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