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白松的故事
默默说,她想回老家度过最后的时光,我默不作声。默默说,你和小说里的你完全不一样。我看向默默,说:“你在身上一直都隐藏着一个秘密,虽然我不清楚这个秘密是怎样的,但我有一种感觉。有时候我就在想,你怎么会愿意和我这样一个邋里邋遢的男生交朋友。”
我说罢,便又回来写我的小说。这本小说就像一个保温盒,把我过去的一切都保存下来,每当我怀念某个节点的时候,我都会单独拿出来回味一下。
比如,我和蓓蓓鑫鑫耿直,共同见证了胡志最风光,同时也是最颓废的样子。
在我的眼里是颓废,在耿直的眼里是一束光。由此我遭到了耿直的一个白眼。
胡志留着中分的发型,眼神耷拉着,流着很厚的胡子,穿着一身黑色的T恤和长裤。
这和我们对胡志的期待并不一样,或许我们希望他是金光闪闪的,衣服上的鳞片晃的人睁不开眼那种。
胡志走得我们面前,像个大人一样笑着,和他们握着手,和我拥抱。
“南忧,我今天晚上有演出,明天参加你的生日。”
耿直说:“不和我们聚聚了?”
胡志的身后有一个矮个子的助理,胡志向我们介绍到他的时候,我们才注意到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胡志说:“这是我的经纪人,我的经纪公司安排我晚上演出。”
如果换做以前,我会给他一拳,笑骂他装什么装。鑫鑫也一定会毫不留情的跟他开玩笑,然后我们三个人肩并肩往酒店走。
然而这一次,我们没有那样做。
望着他和经纪人一高一矮离去的背影,我们无比唏嘘。
几乎是同样的车,拉着同样的人,把我们送到了酒店。我和蓓蓓说,胡志找到了爱情,也实现了梦想,可距离上次见面也不过才几个月而已,他变得很陌生。
我们四个人走向酒店,走到我们提前开好的一间房。然后彼此没有顾及的并排躺在大床上。
鑫鑫和耿直不停的聊考英语六级,考研,甚至是做学术报告的事。
他们聊这些的时候,我想,假如不报仇,现在我的眼前考虑的一定也是这样具体的事。而寻找白松是一件乍一听很具体,实际行动却很渺茫的事。
耿直突然高声说:“晚上我们去看胡志的演出吧!”
鑫鑫的眼睛也刷的一下就亮了,高举双手表示同意。
酒店内的无聊把看演出这样同样无聊的事情衬托为一件及其有趣的事。
只是令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胡志的演出地点是在一个大剧场里。而我们入场的时候以为提胡志的名字可以直接进去,可买票的却说:“提胡志名的多了,是不是都能进去。你们现在买票也只能坐后排而已。”
场内的声音很大,巨大的音乐声和胡志麦克风发出来的响彻B市的嗓音。很难想象这个人就是曾经与我朝夕相处的冰疙瘩。
蓓蓓悄声对我说:
“我回去拿钱,你等着啊,你和他们在外面转转。”
蓓蓓跑远后,耿直在鑫鑫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追向了蓓蓓。
我和鑫鑫站在一块,一时间想不出拿中华还是我那两块五一包的烟。
犹豫间,鑫鑫抽出一根烟给我说:
“你媳妇去哪了?”
我说:“回去拿钱了。你媳妇呢?”
鑫鑫说:“阻止你媳妇回去拿钱了。”
我们两个在剧场外跺着脚哈哈大笑,突然我看到不远处的绿化带动了一下。而那个时候没有风,我碰了碰鑫鑫,指了指绿化带,随即冲了过去。
绿化带里蓦地站起来一个人,乞丐的样子,在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看了我们一眼之后就开始跑,我和鑫鑫鼓足了劲在后面追。
鑫鑫跑的没有我快,我跑到乞丐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衣服。但他的衣服很破,我只是撕下一绺来。
我又加快了脚步追,这一次我看清了他的背影。这是一个瘦弱的快要皮包骨的人,所以他很快就跑不动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颈,那一刻我的心无比激动,我希望那个人就是白松,而我现在就可以将他绳之以法,给图图,冬香,蓓蓓,以及所有人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我激动的手都抖了,但我还没看清他的脸。而他的声音是另一个让我很熟悉的声音:
“南忧,我饿了。”
小柳扭过头,看向我和鑫鑫。
我们三个人四目相对,脑海里我们勾肩搭背的样子不由得浮现在我面前。
我看到鑫鑫的眼睛也红了,他说:“我们去给他买点吃的吧。”
我们找到一家卖凉面的小贩面前,我看到小柳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黢黑的双手,以及眼睛里不再有光的眼睛。
他吃的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哭。
从他的眼泪里,我并看不到心酸,反而有一种大仇就要得报的感觉。
突然我又收到一条短信:
“儿子,你这样真的不是个办法,我们还是上学吧好不好?”
我不耐烦的把手机装进兜里。
小柳用那双黑手擦了擦嘴,然后说:
“快了,应该快了,哈哈哈哈哈。”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但也隐隐感觉到一种不安。
“天道有轮回,报应不爽啊!”
小柳张开胳膊大声喊道。
我握紧了拳头,想砸向小柳。可在快要触及他的脸时,望着他瘦削的样子,停住了手。
“鑫鑫,你看好小柳,我回去看看蓓蓓和耿直。”
在跑回去的路上,我给蓓蓓打了很多电话,他都没有接。我又给耿直打,这次直接是关机。
我觉得自己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监控着,或许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监控了。但我又有一种感觉,我离白松更近了。
我冲进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赵姨不在。我又冲向我们的小家,那块松动的砖被挪开了,而在坑里的两万块钱却没有人动。
我看到一条铁锹横躺在地上。
那一瞬间我几乎确定了一个事实,白松的出现,不是为了钱,而是冲着我。他觉得他的痛苦都是由我带来的,所以他也想让我痛苦。这个出发点和我看到的小柳是一样的。
我又折回去,回到凉面摊,一个人都没有。我给鑫鑫打电话,他说:
“你快来,小柳现在可能有精神病,大喊大叫的。”
后来鑫鑫给了我一个地址,我打了一辆车顺着地址过去,在郊区的一片满是垃圾的地方停了下来。
浓厚的夜色里,小柳鬼哭狼嚎的声音让我不寒而栗。
我对鑫鑫喊道:
“你怎么和他来这里了?”
他没有扭头,身体站的笔直,几乎动都没有动一下。
“你过来,我一时半会和你说不清楚。”
又是一个和牛郎山一样寂静的夜晚,我什么都看不清楚,我的心开始惴惴不安,我总觉得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走到鑫鑫面前的时候,我睁大了眼睛,看到的却不是鑫鑫的脸!
那是一张陌生,严肃,有着白色胡茬的中年男人。
我冷静下来,说:
“鑫鑫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中年男人指了指地下,然后一群人把我按倒,拖向他手指着的地下。
那是一个仅一人大小的洞口,顺着洞口爬楼梯下去,我看到了一片刺眼的白日光和所有我想看到的人。
蓓蓓和耿直分别被关在一个像狗笼一样的铁笼里。还有一个笼子关着的是一对夫妇,我看到蓓蓓一直看着那对夫妇。
而这个开阔的地下室里站了大概二十来个人,五大三粗。
赵姨也站在这些人里面,她拿着一块布在给小柳缝补衣服。小柳流着哈喇子呵呵呵的笑着。
白胡子的中年男人说:“我就是白家的董事长,而那位女士是我的太太。”
我盯着中年男人问道:
“你们居然一家都跑出来了,可真是一丘之貉。”
中年男人的笑看起来很和蔼,他说:
“如果我们不跑出来,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们就得不到应有的惩罚了。”
中年男人对着一个穿着黑T恤的高个子男人喊了一句:“儿子!”
我看到一个灰头土脸,脸上暗淡,没有了之前的光泽的白松。但他的眼神却没有变。
虽然现在我的情况很被动,但能亲眼看到白松,想到寻找他这一年里我受的苦,我的心情还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白松同样很激动,他激动的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在白松逃亡之后,他没有逃到很远的地方。而是跑到临县的B市。在这里他不敢明目张胆的去饭店买吃的,于是便挨家挨户的拿钱去乞讨。按理说他带走的钱也是足够他生存很长一段时间,但他很快又找到了一个赌场。在那里白松一掷千金,豪爽的性格让他收了不少的小弟。他和这些小弟找到当初他给蓓蓓放高利贷,然后又把对方软禁起来的那个地道,作为他们的生存地。
有了一定的小弟之后,他听说自己的父亲母亲都来找自己了,他们带着之前的部下和很多很多的钱。以往白老爷子并不允许他做违法乱纪的事,但这一次,他说:
“孩子,我们以后就是流亡的人了。我们不用指望放下屠刀就能不坐牢,因为我们一旦被抓起来就是一个字:死。你不能这样浑浑噩噩的做一个亡命之徒,爹希望你报了你的仇之后再自首,好男儿就应该这样,有仇必报。”
白老爷子说罢,白松的心里从此埋下一颗复仇的种子。
当他回到原来那个城市的时候,他偷偷摸摸的去了胡志住的地方,以及蓓蓓和我住的地方。他的耐心很差,等了一周就走了。
他没有选择回到B市的那个地道,他用一双腿全国各地的寻找我。后来他因钱都花光了,又回B市住了一段时间。
其实那个时候我和蓓蓓已经在B市了,只是他不知道。
赵姨她从我们的话里也听得出来我们想要找的是她儿子,所以一直都在向蓓蓓灌输不报仇的好处。以至于蓓蓓也听进去了,每一次把工资都藏起来,然后对我说全部给了赵姨。
而另一边,赵姨经常的往地道赶,他看到自己儿子回来之后,一直都在苦口婆心的劝白松父亲和白松不要报仇。
白松和赵姨大吵一架后又奔上了寻找我的道路,在那期间,他找到了小柳。
小柳曾经也是白松最看不起的人,但他看到小柳逃亡的样子,联想起自己,诞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他们一同乞讨,一同躲警察,一同睡在天桥下。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半年,他们两个互相扶着彼此看到城市大屏幕上放着胡志的脸。
白松指着胡志的脸,激动的:“他!他和南忧关系好,他们一定在一起!”
流亡后的白松似乎眼泪也比以前来的多了,他抱着小柳哇哇大哭。小柳木着一张脸,说:“看大屏幕,胡志在S市,咱俩不能坐车,我陪你走着去。”
白松指着杂草里的锅碗洗洁精说:
“这些不要了?”
说罢,白松想,我怎么会对这种东西有无法割舍的感觉?以前这都是给保姆用的。
想罢,白松复仇的决心更大了。
在S市,他们偷偷摸摸钻进剧场去看了他的演唱会。
后来他出差,白松以为他会去找我。但跟在他后面跟了好久,也没有找我。
虽然他知道每一次出差都不一定是找我,但他还是想尽办法,要么钻进胡志车的后备箱,要么就坐大车篓子里。
仿佛抓到我也成为白松的使命,我们有着一样的使命。
在这一次出差中,白松亲眼看到我在车站接胡志。白松喜出望外,他跟踪这我们,看到我们在剧场门口徘徊。
白松心生一计,他看到蓓蓓和耿直跑走后,让小柳引起我和鑫鑫的注意,然后自己和小弟去抓蓓蓓。
在他跟到蓓蓓家的时候,他看到蓓蓓弯着腰在捡一块砖头。
白松想冲进去,赵姨拼了命的拉着他。白松为了复仇计划,一拳把他母亲打晕。然后用铁锹打倒蓓蓓,又令小弟带走耿直。
白松讲完这些故事,我拍着手,说:
“感人至深啊!感人至深的复仇故事!”
白松经过这些日子的逃亡沉稳了很多,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磁性。
“南忧,你是否知道夺妻之恨这个词?我的两任未婚妻,图图,冬香,可都是你杀死的。”
小柳听到“图图,冬香”的时候,一边蹦,一边叫:“一个是我女朋友,一个是我姐,南忧,我和你不共戴天!”
白松走到小柳面前,低声说:
“小柳你看,你的衣服是我妈给你缝的,也就是说我们俩是亲兄弟。你的女朋友和你姐姐都被这个人杀了,你要不要亲手报仇?”
白老爷子整着脸,看着自己的儿子,仿佛对他的行为相当满意。
而白松母亲则不停重复“小柳,不要!”
白松递给小柳一把刀,小柳拿着刀,表情傻里傻气但又满眼恨意,走到我面前。
蓓蓓大声喊着小柳的名字,她惊恐地看着小柳和我。
小柳的刀抵在我的脖子上,正要刺下去,而我也闭上了眼睛做好了要死的准备。小柳突然大声喊:“白松!白松!他……”
白松毫不犹豫的跑到我面前,而小柳的刀也顺势架在白松脖子上。
小柳的表情逐渐正常,他阴狠的把白松当作砝码,说道:
“你们真的以为我傻了?杀害图图和我姐的是你,白松。”
二十多个肌肉汉子把小柳围起来,赵姨和白松父亲赶忙让这些人疏散开,走到小柳面前。
“小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小柳笑着说:“做什么?我陪白松抓南忧的那段日子,每次我想下手,都能马上变得没有机会。你知道这些日子我心里压力有多大吗?现在他的命在我手里。我身后的,都是曾经和我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小柳说罢,白老爷子说:
“你可以提条件,什么条件叔叔都答应你。”
小柳毫不犹豫地说:“把南忧,蓓蓓,耿直,鑫鑫都放了!”
我很惊讶,但也顾不上想那么多。
蓓蓓大喊道:“还有我父母!那个笼子里的都是我父母!”
小柳冲蓓蓓点了点头,问白松:“做得到吗?”
白老爷子点了点头,白松却说:“爸,真的要这样吗?”
白松说罢,随机惨叫一声,流出一道细细的血痕。白松大喊:“放!放!放!”
小柳又说,让你的手下都出去这个地道!
老爷子犯了难,但白松怕死,大声叫道:
“都出去!都出去!”
白老爷子大喊:“我看谁敢!”
小柳的刀子又割进一点,白松呲牙咧嘴:
“爸,我要死了!我想通了,咱不报仇了!”
正说话间,洞口处叮铃咣啷,下来四个人,其中一个是我想破脑袋都没想到的人:林旭。
林旭下来的时候,鑫鑫,耿直,蓓蓓父母都已经松了绑。
而林旭带来的四个人,体型并不健硕,但胳膊上都纹了纹身。
“让他们上去!”
小柳厚道。
说话间林旭拿出一把刀一个箭步冲向白老爷子,那二十个手下都没有反应过来。
白老爷子这才松口,当二十个大汉出去以后,此时的情况成为了我们主动。
赵姨求着我和蓓蓓,想让我们放了白松和白老爷子。白松也哭着说:“我不报仇了,我再也不报仇了。”
而就在这时,小柳放开白松就要冲向赵姨。看他的架势,这一次不像是要挟,而且现在也不需要要挟了。他大喊:“白松!我要让你痛不欲生!”
就在刀离赵姨只有十厘米左右的时候,我挡在了赵姨身前。紧接着我就像一个血袋一样,能听到自己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我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我记得在我晕过去之前我问蓓蓓:
“你藏着那两万块钱不告诉我,是,是,是不想我报仇吗?”
蓓蓓已经哭的不成样子了,她的声音拖着哭腔,她说:
“来报仇之前你记得你晕倒了吗,那个医生跟我说你有脑瘤,但是我不想告诉你,怕你心里压力大。我就把我挣的都藏起来,万一有一天,你跟小A一样,我不希望你就像她一样死在我面前。从那时起我每天都想着给你攒钱,可当拿到那两万块钱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希望你像上次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把所有的钱给了坏人。那样我就真的救不了你了。你醒醒,等你醒过来,我的钱都对你公开,我不想让你死…….”
后来蓓蓓说,白松,白老爷子,赵姨都跑了,我说:“林旭不是带来四个大汉吗?”
林旭说:“纹身是一洗就掉的,身材是垫的硅胶。”
我想看似我们占了上分,其实他们还有二十个手下,随时能把我们再抓起来,至于为什么放我们走,大概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死了吧。
但这都是后来的事了,对当时的我来说,能活过来就是极大的幸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