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愧疚还是爱?
那次和胡志在房顶喝酒,我们聊了很多。聊我们第一次见面,聊我在酒吧看到他狼狈的样子,聊后来他终于遇到一个他很喜欢的人。聊到李袭,他戛然而止,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不再说下去。后来就聊小柳,再聊到冬香。胡志突然跟我说:“我总觉得,他们两个不应该是这种结果。”和胡志相处久了,我很快就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所以我们之间的聊天一向都很省劲。我借着酒劲哈哈大笑,我说:“我醉了,怕是不能和你分析这件事。同时我也劝你,谁都不要想,过好你自己的日子。”我说这话,是因为我也曾因为小柳的事整日里睡不着觉,我不想再提他的事了。能住进胡志心里的人并不多,胡志这么说,也不过是随口一提,这一点我很清楚。我突然没有征兆的笑了起来,胡志见我笑,他也哈哈大笑,我们不约而同看着远处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看了好大一会,我不经意间的扭过脸,看到胡志的眼睛红红的。在我的印象中除了帮他要帐的那天晚上,我从没见胡志哭过,所以看到他很难过,我也不由得难过。
胡志的眼泪,哭的是一个人。而我的眼泪,常常为很多人去流。这也是耿直和蓓蓓都很讨厌我哭的原因,我太喜欢哭了,这是我的性格。
曾经我跟图图说,我们头顶的这片天,除了有云,还有一方柔软的泥土。这些泥土都需要眼泪去灌溉,你哭的多了,别人就哭的少了,所以这些泥土才能始终保持着温暖与湿润。
本是一个笑话,图图却听的无比认真,然后相信了这些话。后来有一次,我跟她说,我是骗她的,她却用非常坚毅的眼神跟我说:“你说的是真的,你说你骗我才是假的。”
我一直都没有勇气去探望蓓蓓,我不知道监狱里的她是高马尾还是披肩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会扬着她那高傲的额头去生活。
胡志推了我一把,拉回来我的思绪。他用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说:
“怪不得蓓蓓说你喜欢哭。”
我嘿嘿傻笑了两声,拍了拍脑袋说:“还有人说我喜欢笑呢,你认识吗?改天介绍你认识。”
胡志一把搂住我的肩膀,从力道上来看,是带着情绪的。他说:“你不能辜负图图,你得爱她。”
我噗嗤一声就乐了,我说:“胡志,不知道为什么哈,我觉得你这句话有点别扭。”
“我看她已经喜欢上你了,她还不错,你就是得爱她。你知道的,我不会说话。但这个道理我还是懂。”
胡志一连串说了这么多,我感到很罕见,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我做了一个表情,然后想了想,对他说:
“能陪她一辈子,不管是爱还是愧疚,这都够了,对吧。”
说罢,胡志薅起我的衣领,像曾经我们无数次打架一样。他很生气,但音调并不高,说:
“南忧为什么你总是那么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无愧于心,但别人要的是你的愧疚吗?”
胡志说罢脸憋的通红,好像说这么多的话他的身体并不能一下适应。
但他的话还是敲醒了我,我愣在原地,我很希望他可以打醒我。或许醒来之后我就知道我应该怎么做了。
“胡志,放手。”
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我在楼梯处看到一张布满疤痕的脸。我瞬间意识到刚才我们的对话已经被图图听到了,我看着她,刚想说什么,图图说:
“我不要爱,我也不要愧疚。”
图图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大大的睁着,语气听起来越发的像个大人,而不再像个孩子。
我很想说什么,但我张开了嘴巴,却好像哑巴了一样,说不出一个字。
时间仿佛凝固住,我们仿佛经历了像一个甲子那样漫长的对视。一向很会讲话,或者说很会哄图图开心的我在那个时间好像突然丧失了这样的能力。
很多年后把这一幕写在电脑前的时候,我想,原因可能是我没有办法,也不希望自己再像“给糖果”一样的方法骗她开心。
胡志抓起我的胳膊,使劲的摇晃,说:“你说啊,你快说啊,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就说你爱她。”
我任由胡志推攘着,我的目光在摇晃中看到图图跑下了楼。
图图跑开之后,胡志追了几步,而我还是呆呆站在原地。胡志抡起他的拳头,给了我重重一击。见我没有反应,胡志又打了我一拳。
一阵凉风吹过,整个夜色变的像一个黑暗的冰窖,我感受到一种从头到脚的凉意。
“你疯了?图图跑远多不安全?”
仿佛是被胡志打醒了,我终于意识到我应该去追图图。
凌晨四点的街头上,我和胡志两个人狂奔着,我们很有劲头,像是在追寻一个结果,跑的越快,离结果就越近。我们迫切的想要一个结果,尽管我们都清楚的知道这个结果是什么。
我跑累了,仿佛自己跑了一场马拉松,我弯着腰扶着双腿,站在这个寒冷的街道上。我们在这里走过无数次,对这条街更是熟悉,但我却找不到我想要见到的人。
依她的性格,是不可能回家的。如果她赌气乱跑,又非常危险。
胡志在我身后喘着粗气,我看了一眼他,找了一面墙,靠在墙上,像一摊死肉一样。我不由自主的从兜里掏出小A给我留下的录音笔,每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听一听她的声音,这已经是我的习惯性动作了。
“傻瓜,是不是还恨着我呢。再恨也不许不过生日哦。以后你过生日就听听我的声音吧!如果你不嫌难听的话。再见,南忧。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住南忧宝贝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祝我的大宝贝生日快乐啦!
南忧,如果我还能活一次,我一定和你走一辈子。”
小A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那像无数蚂蚁咬着的心一下变得温暖,且柔和。
但这种柔和把我的眼泪也激发了出来,我重新激动起来。我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盯着录音笔,望着它黑色纹路的外壳:
“小A…..小A…..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累了,好累,小A…..”
我像一个被大人遗弃的孩子,用两只胳膊抱着指头粗细般大小的录音笔。看着在惨白色的霓虹灯,和一个不会回应我的声音呢喃。
就在一瞬间,胡志一把抢过我的录音笔。
“好,这个时候还想着别的女人。”
胡志拿起录音笔,以一个相当夸张的姿势抬过头顶,然后狠狠地砸在地上,又狠狠地踩了几脚。
那只黑色纹路的录音笔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它身上的裂纹以中心向周围散开,四分五裂。我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这么久的东西竟然被胡志当做一文不值的垃圾去泄愤。
我疯也似的爬向录音笔,握着残骸里还有笔帽的一端。我疯狂的按着,按着…….
只是这一次小A不跟我说话了。
我对着这支笔不停的问小A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我拿起它仅剩的一点残骸,铆足力气扔到胡志身上,喊道:“你他妈满意了?”
说罢,我铆足了所有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我的眼泪全部化作对胡志的仇恨。想起他亲手把小A毁了,我从地上拿起一块石头,冲向胡志。
由于我喝了太多的酒,又迎了太多的风。我头晕目眩,砸偏了。
胡志薅起我的衣领,恶狠狠地说:
“你醒醒好不好?图图才是真正能陪着你的人。小A已经死了!你和这破笔说话它会答应你吗?你总说我拎不清,你能不能在自己的事情上拎的清?”
我的脑袋嗡嗡的,这次胡志没有打我,而是把我放了下来。我没有听清楚他讲了些什么,我的脑海里一直环绕着小A的声音,以及录音笔被砸碎的画面。
“你混蛋!你!”
我坐在地上,现在的我打也打不过他,说也说不过她,只能无能的嘶吼着。
“你他妈就是杀人犯!你还我小A。”
我声嘶力竭的声音响彻在这个夜里,寒风吹过,那些声音也变得萧条。我想,那应该是我这辈子最狼狈的时候。
朦朦胧胧的,我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
“南忧,不哭,我还在,你就当我是小A好不好?”
“南忧,南忧,你还能听到我讲话吗?”
“他喝多了,我们把他带回去吧。”
…….
再之后的事情,我就完全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再次醒来的时候,胡志在我床边照顾我。
环顾四周,这是胡志的家。
我揉了揉发痛的脑袋,使劲回忆了回忆昨天的事情。记忆像是碎片一般,我只记得一些剪影,却无法把他们拼接在一起。
从胡志的口里我才知道,图图并没有跑远。甚至她一直在等我,想看我有没有追过去。等了很久,她以为我不会追了,就蹲在一个小巷子里坐着。
当她看到我追出来的时候,她很惊喜。但我们都没有看到她。
其实昨天晚上图图也在一直跑,只是她跑在我们的后面,她也在追我们。
后来图图看到我蹲下来,她也快步向我跑来。她先看到的是胡志,胡志看到图图的第一反应是捂住图图的耳朵。他怕图图听到我叫别的女人的名字。
图图挣脱开胡志的手,跑到我身边。她的眼泪吧嗒吧嗒的落了下来。她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闪烁光线下蹲着的我,听着我口中要和小A永远在一起的声音。
图图失落的样子,用胡志的话来说就是,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一个女孩子这样难过过。比胡志看到他妈妈赌博还要难过。
胡志终于看不下去了,摔掉我的录音笔,图图看到我们打起来,她选择冲过来。把我护起来,不停的安慰我。
听完胡志的话,我说:“你小子不像爱管闲事的人啊,怎么啦这是?”
而胡志的答案却让我又陷入了深思。
“我看到图图满眼是你的样子,我想起了李袭。”
“南忧你知道吗?其实你一直都是我的榜样。我原本不会说话,然后我学习你不经意间说的每一个词,学习你怎样跟别人开玩笑,学习你的处事态度。可我最近发现,你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了。”
离开胡志的家,我给图图打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她都没有接。后来我顽固的给她打了很多个电话,她依旧没有接。
我想,她大概是对我失望了吧。
而胡志摔掉我录音笔的事情,并不是我不在意。而是我一直都很想找一个契机,把李袭离婚并且去了别的城市的事情告诉他。这件事情他还不知道。
这些天我一直住在蓓蓓的出租屋,我决定和胡志聊这个事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走出巷子,买了两瓶好酒。等一切准备妥当的时候已接近傍晚。
“胡志,你看哥们给你带了啥?”
胡志一看我大包小包,接过东西,说:
“怎么了这是?”
我装出很轻松的样子,说:
“这不是想你了吗,一天不想你我就浑身难受。当然了,这句话别跟我学啊。”
胡志撇了撇嘴:“谁跟你学,早就不学了。”
我们坐下来,东一勾西一扯聊了很久。我说:
“胡志,那天晚上,我的录音笔可是命丧你的脚下了。”
胡志有些紧张,但还是皱着眉头说:
“你不会来灌醉我然后报仇的吧?”
“俗话说得好,你打我一巴掌,我还你一巴掌,就相当于谁都没打谁。对吧?哈哈哈哈”
胡志咬着筷子,然后扒拉了几下花生米说:
“这句俗话是谁告诉你的?哎,南忧,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记仇着呢?你别跟我笑,我害怕。”
我拍了一下桌子,说:
“你看你哥我像是这样的人吗?我和你说个事,你别生我气,因为我都是为你好你是知道的。”
酒过三巡,我切入正题:
“就李袭的事你知道吧?你可弄坏我录音笔了啊,你欠我人情,只许听,不许有情绪。你看啊……”
说着说着,我的手机叮铃一声,我一看,是图图来的短信:
九点半,在酒吧等你,有大事。
我的心瞬间紧张了起来,我想,图图和我说话什么时候这么正式了?大事?什么大事?
我想给图图回过去的时候,胡志早已在我耳边不知道问了多少句:“李袭怎么啦?快说啊,李袭怎么回事?”
我没功夫管胡志,紧紧盯着手机屏幕,准备给她拨过去。
但胡志一把夺过手机,看起来很是着急,额头上冷汗直流。我没功夫和他聊李袭的事,急急忙忙地说:
“这事回头再说,图图可能遇到大事了,来你看胡志。”
胡志尽管百般不愿,但还是和我看了短信,看过短信之后,他的表情也一下严肃了起来。
我回拨了一个电话,没有人接,这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我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我和胡志给了彼此一个眼神,便马上向酒吧走去。
写到这里,我合上笔记本。我想,过去的事情似乎离现在的我越来越近了,我很想逃避,但目前的我更应该讲好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