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之 轮回 1-1
第一节渭水畔的初见
战国末期,烽烟四起,诸侯争霸,天下大乱。大秦铁骑踏遍六国疆土,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骊山下的石邑村,却因依偎着渭水支流,竟意外避开了些许战火,成了乱世中一方难得的净土。
村东头的河滩上,细软的沙土被日光晒得暖烘烘的。七岁的不靠谱,不,这里开始应该叫赵不惑,蹲在地上,正专注地用鹅卵石搭建城池。他穿着粗布短褂,虎头虎脑,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机灵与执拗。其父赵老栓是村里有名的铁匠,一手打铁手艺炉火纯青,不惑自小跟着父亲摆弄铁器,性子跳脱如脱缰的小马,却是村里孩子们公认的“孩子王”,鬼点子极多,总能想出各种新奇玩法。
“赵不惑!你又在偷偷堆‘敌城’啦!”
清脆如黄莺啼鸣的声音划破河滩的宁静,带着几分娇俏的嗔怪。不惑抬头,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提着竹篮,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子,快步向他走来。女孩约莫六岁,梳着两个圆润的双丫髻,鬓边别着一朵刚摘的小野花,浅麦色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眉眼弯弯如新月,笑起来时眼角会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能溺死人。
她是村西头织户李家的女儿,李婉宁。名字温婉雅致,人也如名字一般,灵秀通透。不仅织得一手巧夺天工的布,还跟着村里的教书先生识了不少字,连先生都常夸她“灵秀过人”,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小傻对自己的设定非常满意。
不惑下意识地把刚堆好的石头城池往身后挪了挪,耳尖悄悄泛红,撅着嘴反驳:“我才没有偷偷堆!这是兵法演练,等我长大了,要当大将军,带兵打仗,把所有敌人都打跑,保一方平安!”
婉宁走到他身边,放下装满野菜的竹篮,蹲下身打量着他身后歪歪扭扭的石头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像春日里的溪流,清澈悦耳,听得不惑脸颊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就你这石头堆,还兵法呢?”婉宁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石头城池的缺口,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阵细碎的痒意,“教书先生说,兵法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这城池连水源都没有,敌人一围,不出三天就自乱阵脚,只能投降啦!”
“我这是诱敌深入!”不惑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辩解,“等敌人进来了,我就断了他们的水,设下埋伏,让他们不战自败!”
婉宁笑得更欢了,眉眼弯成了两轮小月牙,连鬓边的野花都跟着轻轻晃动:“你就会嘴硬!你娘让我来叫你回家吃饭,你爹炖了肉汤,香得能飘到三里地外,再不去,可就会被喝光啦!”
一听到“肉汤”两个字,不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爹的手艺是全村公认的好,炖出来的肉汤醇厚香浓,肉烂脱骨,是他最抵挡不住的诱惑。他立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一把攥住婉宁的小手:“走!婉宁,我分你一半肉吃,还要给你留最肥的那块!”
婉宁的小手被他温热的掌心包裹着,细腻的皮肤触到他掌心因常年摆弄铁器留下的薄茧,微微泛起一阵暖意,脸颊也悄悄染上了一层浅粉。她没有挣脱,任由他拉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走在渭水河畔的小路上。
阳光透过岸边的柳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如同命运早已织就的丝线,将两个稚嫩的生命紧紧缠绕。不惑会指着远处的骊山,绘声绘色地说将来要在山顶建一座最大的城池,固若金汤,让婉宁做最尊贵的城主夫人,无人敢欺;婉宁则会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补充几句教书先生教过的诗句,软糯的声音伴着渭水的流水声,飘向远方……
春日里,草木葱茏,山花烂漫。不惑会带着婉宁去山上掏鸟窝、摘酸甜的野果。他总能攀上最高的树枝,摘下最红最大、味道最好的那颗,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嘴边,看着她眯起眼睛咀嚼的模样,自己也跟着傻笑,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了蜜还甜。婉宁则会坐在开满野花的树下,教不惑识那些他头疼的字,耐心地纠正他歪歪扭扭的笔画,指尖偶尔划过他的手背,惹得他心跳漏跳半拍,脸颊发烫。
夏日里,烈日炎炎,暑气逼人。不惑会带着婉宁去渭水河里摸鱼,他总是一头扎进水里,憋得满脸通红,只为给她摸一条最鲜嫩的小鱼。他还会把清凉的河水泼到她脸上,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眼眶泛红的模样哈哈大笑,却又会赶紧脱下自己的粗布短褂,笨拙地为她擦拭水珠,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自己先红了脸,心跳如鼓。婉宁则会提前绣好艾草香囊,趁他不注意,偷偷挂在他脖子上。香囊上绣着小小的莲花,是她练了无数个夜晚才绣成的,淡淡的艾草香萦绕在他鼻尖,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与蚊虫,也悄悄住进了他心里,成了他最珍贵的念想。
秋日里,金风送爽,庄稼成熟。不惑会主动帮着婉宁家收割庄稼,累得满头大汗也不肯休息,只盼着能得到她一句轻声的“不惑哥,歇歇吧”。婉宁则会提前准备好凉丝丝的井水和甜甜的梨,看着他大口大口地喝,眼神里满是心疼,会轻轻为他擦拭额角的汗水,指尖的温度温柔得像秋日的微风,拂过他的心尖,让他浑身都暖洋洋的。
冬日里,大雪纷飞,天寒地冻。不惑会把婉宁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怀里取暖,带着她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他总是故意输给她,看着她欢呼雀跃的模样,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还会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却嘴硬说“我不冷,男子汉大丈夫,不怕冻”。婉宁则会在家中煮好热腾腾的姜汤,捧着碗逼着他一口喝下去,看着他皱着眉头吞咽的样子,偷偷在一旁偷笑,眼底却藏不住满满的关切。
不惑性子跳脱,常常闯祸——要么是把邻居家的鸡吓得飞进了河里,要么是爬树掏鸟窝摔了下来,弄得浑身是伤。每次都是婉宁站出来,软声细语地向邻居道歉,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诚恳,总能轻易获得原谅。她还会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一边用干净的布条缠绕,一边轻轻吹着气,嗔怪他“太调皮”,眼神里却满是化不开的担忧,比自己受伤还心疼。
婉宁胆子小,怕黑也怕虫子。每当夜晚需要出门,不惑总会走在她前面,手里拿着父亲打造的小木刀,装作勇敢的样子说“婉宁别怕,我保护你,有我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来”。遇到虫子爬到她面前,不惑总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踩死,然后拍着胸脯说“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其实自己心里也有些发怵,却硬撑着不肯表露,只因为不想让她害怕。
赵老栓和不惑娘看着两个孩子形影不离的模样,高兴地对李母说:“这俩孩子,真是天生的一对,情投意合。等他们长大了,不如就结为夫妻,咱们两家结为亲家,多好。”
李母也十分喜爱不惑,闻言连连点头:“是啊,不惑这孩子虽然调皮,但心眼实诚,对婉宁更是掏心掏肺的好。我看这事儿行,等过两年,就找个媒人说说,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这话恰好被躲在门外的不惑和婉宁听了去。两个孩子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心脏“砰砰”地跳个不停,仿佛要跳出胸膛,空气中都弥漫着青涩的甜意。
不惑拉着婉宁跑到村后的山坡上,那里可以看到整个石邑村的炊烟,还有远处奔流不息的渭水。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不惑站在光影里,小小的身影透着一股认真劲儿,他看着婉宁的眼睛,声音带着几分羞涩,却异常坚定:“婉宁,等我长大了,一定娶你当媳妇!我当了大将军,就给你建一座最大的房子,让你衣食无忧,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婉宁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清晰:“我不要当将军夫人,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教书先生说,战场很危险,好多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惑哥,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要去打仗,好不好?”
不惑看着她眼中的担忧,重重地拍了拍胸脯,许下承诺:“我答应你!我会好好跟着爹学打铁,打一把最厉害的剑,保护你,保护咱们的家,永远都不离开你!”
他伸出小拇指,认真地看着她:“我们拉钩,说话算数,百年不变!”
婉宁抬起头,眼中闪着亮晶晶的光,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更长,渭水在脚下静静流淌,山坡上的野草随风摇曳,仿佛在见证着这个稚嫩却真挚的约定。他们以为,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却不知,乱世的烽火,早已在远方点燃,正一步步向这个宁静的村庄蔓延而来,即将撕碎这份纯粹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