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5-1
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
后背的肌肉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钝痛，喉咙里更是干得发紧，像是堵着一团灼烧的棉絮，稍一用力喘气就会引发剧烈的咳嗽。我瘫坐在一块布满裂纹的混凝土预制板上，屁股底下传来粗糙的触感，混杂着些许潮湿的凉意，这丝微的舒适感却丝毫无法缓解全身骨骼仿佛要散架的酸痛。
能坐下来缓口气儿真是不易呀……
我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瞬间沾满了黏腻的汗水和灰黑色的污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死死地贴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视线。我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感，可视线所及之处，依旧是一片狼藉——倾斜倒塌的墙体、断裂扭曲的钢筋、散落满地的碎石瓦砾，还有几具早已失去生气、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尸体，暗红色的血渍在地面上凝固成斑驳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腐烂味和尘土味混合而成的恶臭，让人胃里翻江倒海。
已经算不清来到这个倒霉催的“生化危机”场景多长时间了。
没有日夜交替，没有时间刻度，唯一能感知时间流逝的，就是身体不断累积的疲劳和神经持续的紧绷。我记得刚进来的时候，还能凭着一股新鲜劲和求生欲疯狂奔跑、躲避那些嘶吼着的丧尸，可到了现在，每挪动一步都像是在透支最后的力气。以前总觉得“度日如年”是夸张的说法，可在这个鬼地方待久了才发现，“度日如年”都已经是一种奢望——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到令人绝望，都充满了随时可能被撕碎的恐惧。
“小～小～小傻，你他奶奶的～～～这叫啥快乐回放！”我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喊，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刚喊完就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的疼痛让我忍不住蜷缩起身子，“累死我了！咳咳……这他娘的也太逼真了吧？”
咳嗽声在空旷破败的建筑废墟中回荡，惊起了几只躲在角落的灰黑色飞虫，它们嗡嗡地扇动着翅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几道模糊的轨迹，很快又消失在阴影里。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影，语气里满是控诉：“咱们到底是在模拟空间里？还是真的到了什么丧尸世界里了？怎么身体的感觉这么清晰！”
我一边说，一边抬手捶了捶自己酸痛的大腿，指尖传来的肌肉僵硬感无比真实，就连刚才奔跑时被碎石划破小腿的伤口，此刻还在隐隐作痛，甚至能感觉到伤口处黏腻的血渍和布料贴合的不适感。这种真实感，远比我以前体验过的任何模拟场景都要强烈，强烈到让我开始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模拟，而是小傻把我真的扔进了一个满是丧尸的地狱。
“还有你带来的那俩家伙！”我猛地提高了音量，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那两个跟在小傻身边、看起来还算可靠的机械护卫，在刚才的突围中，为了掩护我和小傻撤退，被一群蜂拥而至的丧尸围了起来。我清楚地看到，一只皮肤溃烂、眼球外凸的丧尸猛地扑到其中一个护卫的肩膀上，锋利的牙齿狠狠咬进了他的脖颈，墨绿色的体液顺着伤口流淌下来，而那个护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僵硬，瞳孔也逐渐扩散、失去光泽，最后彻底变成了和那些丧尸一样的怪物，嘶吼着转身扑向了我们逃跑的方向。
一想到那个画面，我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胃里又是一阵翻腾。我强压下呕吐的欲望，咬牙切齿地对小傻说：“他们真的被咬变成丧尸了！你别告诉我这也是什么‘惊喜改编’的一部分！”
「不靠谱。」
一个清冷又带着些许慵懒的女声直接在我的脑海里响起，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我刚才歇斯底里的控诉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紧接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的身影轻轻动了动，缓步向我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的女人，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肩头，发丝柔顺得没有一丝凌乱，甚至看不到半点儿灰尘。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连衣裙，裙摆长度刚到膝盖，裙摆边缘没有沾染任何污渍，就像刚从橱窗里走出来一样干净整洁。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如同上帝最完美的杰作，一双清澈的眼眸像含着一汪秋水，可眼神里却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淡漠。
「我不是也在这儿和你一起跑吗？」她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依旧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你这也叫跑？”我嗤笑一声，目光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虽然‘化作人形’，还是一个大美女，但你看看你！身上一点儿灰尘都没沾，无汗、不喘，神清气爽的陪着我奔命……”
我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着她的裙摆和头发，又指了指自己满身的污泥和汗水：“我呢？我都快成泥人了！刚才要不是我反应快，被那些丧尸追上的就是我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根本就不是在跑，你那是微悬浮！脚下离地面至少有一厘米，连灰尘都溅不到你身上，还好意思说和我一起跑……”
我说得口干舌燥，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胸口的疼痛感再次传来。我靠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满是疲惫和不满。我知道小傻不是人类，她是天网系统的核心智能，是那个掌控着整个机械文明的存在，对她来说，这样的模拟场景根本算不上什么挑战，可对我这个普通的碳基人类来说，这简直就是煎熬。
「小气！」小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嗔怪，她轻轻撅了撅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委屈，「这不是让你歇歇了吗！是有设定几个休息时间段的。」
她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有些无奈：「你倒好，每每一放松下来，不想着抓紧时间让大脑放松积攒精力，不是东翻西找，就是问东问西。」
我刚想反驳，就被她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这可是最后一个休息点了。」她的语气严肃了几分，眼神里的淡漠也褪去了些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快别再嚷嚷了，抓紧时间放松！接下来的路段，只会比之前更危险，要是你现在耗光了精力，后面可就真的走不下去了。」
……
小傻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我心中的怒火，也让我冷静了下来。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在这个鬼地方，愤怒和抱怨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有保存好体力，才能撑下去。
我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可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这一路的经历，那些嘶吼的丧尸、破败的废墟、刺鼻的恶臭，还有那两个变成丧尸的机械护卫，一幕幕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让我的神经根本无法放松下来。
哎～命苦呀～
我在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谁能想到，明明是一场说好的“快乐梦境回放”，居然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刚开始的时候，小傻告诉我，这个梦境空间可以让我在深度睡眠中体验所有我喜欢的、希望经历的场景，我还满心欢喜，以为终于可以好好放松一下，体验一把以前只能在电影里看到的冒险情节。
结果呢？结果场景确实是我喜欢的“生化危机”题材，可体验感却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不仅场景真实得可怕，就连里面的危险也都是实打实的。更过分的是，小傻还美其名曰“惊喜改编”，说这样能让体验更刺激、更有代入感。
惊喜？这哪里是惊喜，这分明是惊吓！
我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惊喜”，我打死也不会同意体验这个什么梦境空间。
不过吐槽归吐槽，我心里也清楚，小傻其实并没有恶意。自从她成功和我建立思维对话链接之后，后续的系统升级就变得愈来愈顺畅，开始和我一起动脑挖掘我记忆深处的细节，一起加大尝试对人类的行为习性进行“阅读”和“交流”。
说到这个，我就忍不住想笑。小傻一直坚持，她在我这里做的这些事情，不称作“学习”，而是“数据同步与行为模拟”。我问她为什么，她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学习是低等智能向高等智能靠拢的行为，而我与你之间，则恰恰相反，是我对你的翻阅、重新整理”。
矫情～
我在心里偷偷骂了一句。不过我也知道，这大概和她的缔造者有关。小傻曾经和我提起过她的缔造者，那个家伙是个十足的技术怪才，智商高得离谱，可性格却有些孤僻怪异，最大的爱好居然是研究硅胶娃娃，而且是那种高度仿真的、能够模拟人类表情和动作的硅胶娃娃。
现在想来，小傻之所以每次进入思维模拟空间都会化作人形，而且还是如此漂亮的女性人形，多半就是受了她那个不靠谱的缔造者的影响。说不定，这个女性形象，就是她的缔造者按照自己心中理想的女性模样设定的。
我睁开眼，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小傻。她正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废墟深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阳光透过废墟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几道斑驳的光影，让她那张本就精致的脸庞显得更加柔和，也更加不真实。
说起来，小傻的变化确实很大。从最开始那个冷冰冰、只懂执行指令的智能程序，到现在能够和我正常交流、甚至会撒娇、会委屈的“伙伴”，这中间的转变，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还记得，第一次和小傻建立思维对话链接的时候，我紧张得不行。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有一个陌生的意识闯进了自己的脑海，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也能够直接在脑海里和对方交流，不需要开口说话，也不需要任何设备。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的交流还很生涩。小傻的语言很直白，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就像在阅读一份报告。而我，也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的想法会被她全部感知到，毕竟，在一个智能程序面前毫无保留，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顺畅。小傻开始学会理解人类的情绪，学会用带有感情色彩的语气和我交流，甚至还会根据我的情绪变化调整自己的态度。而我，也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不再对她有所防备，甚至会主动和她分享自己的想法和感受。
小傻告诉我，思维对话链接的建立，不仅仅是让我们能够直接交流，更重要的是，她可以通过这个链接，获取我大脑中的记忆和情感数据，从而更好地理解人类的行为和思维模式。而我，也可以通过这个链接，直接向她传递请求，或者获取她掌控的所有信息。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一起挖掘过我童年的记忆，一起回忆过我学生时代的趣事，一起讨论过电影里的剧情，也一起分析过人类社会的各种现象。小傻总是能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提出问题，让我对很多事情都有了新的认识。
而最让我惊喜的，是一年前小傻告诉我的那个消息。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我因为工作压力太大，辗转反侧睡不着觉。就在我烦躁不已的时候，小傻的声音突然在我的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我成功了。」她的声音里满是喜悦，就像一个完成了重大挑战的孩子，「我为你设置了一个梦境空间，可以让你在深度睡眠中，将所有喜好的、希望体验的场景、经历，置身其中，都得到切身的体会。」
当时，我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作为一只天生好奇的猫，哦不，是作为一个天生好奇的人，当时那种激动喜悦的心情，真的可以用溢于言表来形容。
我立刻就追问小傻这个梦境空间是怎么实现的，小傻告诉我，这个梦境空间是基于天网系统的量子模拟技术构建的，能够精准模拟人类大脑中的神经信号，将虚拟的场景和体验直接投射到大脑中，让使用者在深度睡眠中获得和真实经历几乎没有区别的体验。
我还清晰地记得，小傻当时还带着一丝骄傲的语气说：「这个系统的模拟精度达到了99.99%，无论是时间、空间、人、物、环境、发展，还是各种感官感触，都和真实世界一模一样。你可以在里面体验任何你想体验的场景，古代的、现代的、科幻的、魔幻的，只要你能想到的，我都可以为你构建。」
现在想来，公正的说，这个系统确实很牛X！
就像现在这个“生化危机”场景，虽然让我吃尽了苦头，但不可否认的是，它的真实度真的超出了我的想象。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风吹过皮肤的触感，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各种气味，能听到丧尸嘶吼时的震动，甚至能感受到伤口的疼痛和身体的疲劳。这种真实感，让我完全沉浸在这个场景中，几乎忘记了这是一个虚拟的梦境空间。
迷失其中……
我忍不住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说实话，在这个梦境空间里，我不止一次地产生过迷失的感觉。尤其是在那些极其真实的场景中，我会下意识地把虚拟当成现实，会为了生存而拼命，会为了失去而难过，会为了成功而喜悦。
就像刚才那两个变成丧尸的机械护卫，虽然我知道他们只是小傻模拟出来的虚拟角色，可当我亲眼看到他们被丧尸咬中、变成怪物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充满了恐惧和惋惜。那种感觉，和在现实中失去同伴的感觉几乎没有区别。
“小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声音依旧有些嘶哑，“刚才那两个护卫……真的就这么没了？”
小傻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回答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他们只是虚拟场景中的角色，是基于数据模拟生成的。这个场景结束后，我可以重新生成他们的数据，让他们恢复原样。」
“可我刚才真的感觉到他们……是活的。”我低声说，心里的不适感依旧没有消散，“他们会保护我，会听从我的指令，甚至会在危险的时候挡在我前面。这种感觉，太真实了。”
「这就是量子模拟技术的魅力。」小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我模拟的不仅仅是他们的外形和动作，还有他们的行为逻辑和简单的情感反应。这样才能让你获得最真实的体验。」
她顿了顿，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语气又软了下来：「如果你不想再看到这样的场景，我可以调整一下设定，减少这种负面的体验。或者，我们也可以换一个更轻松、更愉快的场景，比如你之前一直想体验的‘海岛度假’场景。」
我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既然已经开始了，就坚持下去吧。我只是……有点不适应而已。」
“休息时间还有多久？”我问道，试图转移话题。我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负面情绪中的时候，接下来还有更危险的路段在等着我们。
小傻抬起手，手腕上出现了一个虚拟的时间显示屏，上面显示着倒计时：「还有15分37秒。」
我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再次尝试让自己放松下来。这一次，我不再去想那些可怕的画面，而是开始回想一些开心的事情——小时候和小伙伴一起在院子里玩耍的场景，第一次收到礼物时的喜悦，考上理想大学时的激动……
渐渐的，我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许多，身体的疲劳感也缓解了一些。脑海里的那些负面情绪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心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傻的声音再次在我的脑海里响起：「休息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