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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等蝉鸣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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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从发现方恣号码无法拨通的那一刻起,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铁锈味就在许柏洲舌尖泛开。又是他。总是他。

他赶到那家酒店时,许长青正坐在空旷的包间主位,对着满桌未动分毫的精致菜肴,慢条斯理地用一方雪白餐巾擦拭指尖。窗外阴雨已停,惨白的阳光透过纱帘,给一切蒙上一层衰败的淡金色。

服务员正捧着POS机躬身等候。许柏洲走进去,脚步落在厚地毯上,闷响全无。他对服务员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麻烦您先离开,我们有话谈。”

门被无声地掩上,隔绝了最后一点外界声响。包间里只剩下冷掉的油脂香气,和父子之间足以冻僵呼吸的沉默。

许柏洲没有坐。他走到许长青身后,双手猛地撑住沉重的椅背两端,俯身。这个姿态将他完全笼罩在父亲的头顶上方,阴影压下。

“你是我亲爸吗?”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用力摩擦过,“你已经养废了一个儿子了,好好的一个人被你养成了蛊,是不是还得把我再炼成你的蛊?”

许长青背脊微微一僵,没回头,擦拭手指的动作却停了。

他目光落在父亲后颈那道深深的皱纹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他还叫许致远的时候,这个男人也曾把他扛在肩上,去看元宵节的灯会。那时候他的脖颈还没有这么多皱纹,身上的味道也不是雪松,是更朴素的肥皂味。

许柏洲的呼吸喷在他的发顶热烈滚烫地灼烧着他的头骨,“这个家,还不够让人窒息吗?我走到天涯海角,是不是呼吸的空气里都得掺着你定的规矩?有时候我真想不明白,你这种人,为什么要娶妻生子?你妻子在医院里,阎王殿前走一遭,你在国外推杯换盏。好不容易屈尊回来,连二十四小时都待不住?你屁股底下是着了火,还是长了针?”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那股强压的怒火终于找到裂缝,汹涌而出:“你那个好儿子,现在在哪里,你问过吗?在你眼里,到底什么算重要?”他猛地将许长青的椅子向后一扳,强迫对方面对满桌狼藉,也面对自己眼中猩红的血丝,“不用你回答!这个问题,你早用每一分每一秒回答过我千万遍了!只有我,还像个傻子一样,以为你会改!”

许长青的脸色终于变了,那是一种权威被赤裸挑衅后的震怒与苍白:“许柏洲!你放肆!这是你跟父亲说话的态度?!”

“放肆的是你!”许柏洲低吼,脖颈上青筋暴起,“该把头摁进冷水里醒一醒的,也是你!许长青,听清楚了!你不是我爸,你是个商人。你没有家,你只有生意和棋子。”

他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仿佛要彻底拉开一道永恒的鸿沟。声音忽然变得平静,那是所有情绪燃烧殆尽后,剩下的、冰冷的灰烬,“许长青,我不会让你毁了我的人生,也不可能有人会毁了我的人生。就当是我投胎时瞎了眼,没关系,我认。但从此以后,路,我自己走。如果我娶不到方恣,你也休想拿我去填任何生意的窟窿。我挣的钱,干干净净,够养我自己的家。从今天起,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最后停住,侧过半张脸,余光像刀锋一样刮过许长青僵硬的身形,“就算她这辈子都不再理我,如果你,再敢碰她一下!你看我,做不做得到让你后悔生了我的决定。”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消失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尽头。

许长青独自坐在主位,一动不动。桌上那碗凝了一层脂膜的汤,映出他扭曲倒影。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扫落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徒劳地,握住了冰凉的白瓷碗边。

许柏洲一路跑到方恣的公寓,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撞击。只见方恣的入户门虚掩着,一线光漏出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方恣就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听见声响,她缓缓回过头。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过度思考后的、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

“我爸他……”许柏洲急切地上前两步,“我去找过他了,我跟他都说清楚了,以后他绝对不会……”

“许柏洲。”方恣站起身,打断他。她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指尖轻轻覆在他的嘴唇上。微凉,带着淡淡的、她常用的护手霜的香气。这个动作让他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眼睛像两泓深潭,映出他惊慌的倒影。

“我们分开吧。不是赌气,不是试探,这不是气话,我想了很久。”

许柏洲的瞳孔骤然收缩,想摇头,却被她的指尖按住。

“我爱你,”方恣继续说,语气平直得像在念一份诊断书,“我也知道你爱我。我们走到今天,太不容易,每一寸我都记得。”她垂下眼睫,又抬起,目光锐利而悲哀,“可是结婚,不是两个人愿意就可以的。如果那座山太大,会压垮所有人的。你妈妈……她身体那样,或许会因为我的照顾而心软。但你爸爸,不会。你长这么大也知道人的思维逻辑不会轻易改变,除非经历过大悲大痛……说到实际的生活,你妈妈这么多年没工作,是靠你爸爸才能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你弟弟,也是刷着你爸爸的信用卡过日子,消费没节制。经济地位决定上层建筑你比我懂,你就算再独立,能撑起你妈妈养尊处优的开支吗?甚至还有你弟弟随时挥霍透支的信用卡你还得起吗?能一边建我们的小家,一边填那个无底洞吗?”

她把手从他唇上移开,转而轻轻握住他紧攥的拳头,试图熨平那些僵硬的骨节。

“许柏洲,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我不想把我未来的几十年,都耗在一场注定血肉模糊的拔河比赛里。如果只是普通的家长里短,我不怕。可你家太深了。”她终于泄露出一丝颤音,“不是我不信你……是我累了。许柏洲,我太累了。我害怕……害怕拼尽全力得到的东西,最后还是要眼睁睁看着它碎掉。与其到时候我们的爱情被磋磨的一点也不剩,甚至彼此相看两厌的时候,还不如到此为止。”

沉默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他们站在那束斜照的阳光里,能看见空气中微尘飞舞的轨迹。

许柏洲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那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方恣的眼泪也终于无声地滚落,一颗,两颗,砸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滚烫。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一根根松开了自己的手指。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裂得像旱地。“我尊重你。你的话,我听懂了。”

他退后半步,让那束阳光完整地隔在他们中间。

“我不要求你等我。我会去把我身后的沼泽填平,不管要多久,用什么方法。你去走你的路,去看你的风景。如果你遇到更好的人,别犹豫,不用顾虑我,我祝福你。”这种祝福不是他不爱了,是他真的希望她好,那怕陪她一辈子的不是自己。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如果有一天……我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变成一个能让你放心依靠的、纯粹的我。而那时候,你正好还愿意回头看一看……“他的声音哽住了,“你愿意……”

没等许柏洲说完,方恣用力摇头,泪水飞散:“别承诺未来。我们都先过好当下吧。”

他看着她,深深地,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骨头里。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千言万语,最终只剩这一个字。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璀璨的钻石,而是一条莹润的珍珠项链,颗颗饱满,泛着柔和的晕彩,“这是我攒津贴买的,我还没钱买钻戒,只能买一条项链给你,还记得以前课文上说珍珠是贝壳里经过百般磨合才出来的,这个寓意很配你。”他拿出来,手指很稳,轻轻绕过她的脖颈,扣好搭扣。微凉的珍珠贴在她的锁骨上,很快染上了体温。“本来想气氛好一点的时候送你,现在可能不太是时候,但就当是给我们的纪念吧,别有什么负担。”

方恣低下头,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珠子,汹涌的泪意再次袭来。她用力眨眨眼,抬起头,看着这个贯穿了她整个青春和一半人生的男人,“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许柏洲后退一步,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刻进自己的灵魂里,“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