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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等蝉鸣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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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意识像是从深水底缓慢上浮,最先感知到的,是眼皮外一片暖融融的、带着重量的橘红。然后,消毒水那顽固的气味钻进鼻腔。高琳琳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绵软的虚脱感从四肢关节传来。

她缓缓掀开眼帘,落日余晖正慷慨地灌满整个房间,将雪白的墙壁和床单都染上了一种近乎虚假的温馨。

在这片过于明亮的光晕里,一个逆光的、纤细的身影,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似乎捏着什么东西,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

是柏智吗?她心里涌起一阵模糊的期待。

但轮廓不对……那是一个女孩子。

高琳琳用尽全力将视线逐渐对焦,女孩侧脸的线条,散落肩头的黑发,还有那件米色的开衫……记忆的碎片开始碰撞、拼接。猛地,一张藏在儿子日记本塑料夹层里的、有些褪色的证件照,跃然眼前。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腼腆,而眼前这个……

是方恣?!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针,猝然刺破了她麻药构筑的朦胧屏障。心脏猛地一缩,随后是擂鼓般的狂跳。

她怎么会在这里?是柏洲让她来的?不,柏洲联系不上……那她是如何得知,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坐在这里的?看笑话?还是……一种更阴冷的猜测,让她几乎要挣扎着坐起来,可她力气还是不够又重重的砸在病床上。

方恣被这动静惊醒了,她放下手里的毛巾连忙到高琳琳床边把她扶起来:“阿姨,你醒了啊,身体感觉怎么样?”

高琳琳看方恣就觉得不顺眼,明明方恣在关心她,可她还是觉得她在谄媚自己,她若无其事的环顾四周发现许柏智不在身边便说道:“我儿子呢?”

方恣看高琳琳对自己冷漠的态度也不意外,她就事论事道:“许柏智出去吃饭了。”

“那你的意思,这么长时间是你在这?”

方恣没有回答,她没法跟高琳琳说你的宝贝儿子连你做手术时候都在打游戏,打完游戏就呼呼大睡并且不管不问,她跳过这个话题:“阿姨,刚郑凌拿来饭菜,这次做的清淡些,下次你出院,再吃点好的吧。”说着,方恣便站起来去挪来折叠桌放置在高琳琳病床上准备给她打开饭盒:“阿姨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待会你可以跟我讲一下,下次按照你喜欢的我们来准备。”

高琳琳没有接话。她的目光掠过方恣,落在空荡荡的陪护椅上,停顿了片刻。那椅子上搭着一件不属于她的、略显陈旧的开衫。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碗壁,是恰到好处的温热。她接过,汤勺在粥里缓缓搅动,那枚戴了大半生的钻戒,在夕阳下折射出冰冷而炫目的光,与碗中朴素的白粥形成刺眼的对照:“就这食材,还没我家烧菜阿姨家的好呢,哪里来的东西也端来给我?”

方恣的胃一阵翻涌,要知道她一夜未眠到现在滴水未进,郑凌为了高琳琳也是彻夜寻医,一清早就到自己家给高琳琳做饭打包带过来,还去把高琳琳和许柏智旅游住的酒店行李也收拾出来忙活一整天。

郑凌捏着缴费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那单据皱得像一颗被攥紧的心。他站在门外,高琳琳那句“哪里来的东西也端来给我?”像淬了毒的针,透过门缝扎进他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他推门进去,脸上却先浮起一个极度克制的、几乎算是礼貌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漆黑的眼瞳里像是结了冰。

“许妈妈。”他声音平稳,甚至算得上温和,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皱巴巴的单据展平,用指尖轻轻拍在高琳琳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在放置一枚炸弹:“你看这样吧。这饭菜你要是不喜欢,那就别吃了。医院有盒饭,我给你定盒饭吧。要是方恣照顾你不舒心,那我就把你现在在外面吃大餐的小儿子喊回来,让他照顾你吧。毕竟亲生的儿子才最贴心嘛,你说是吧,不贴心你也不至于进医院了,你都进医院了那你可得给他一个展现自己孝心的机会你说是吧。”

郑凌的话音落了地,像一块冰砸在瓷砖上清脆,而后是漫长的寂静。

病房里只剩下窗外遥远车流的嗡鸣,和输液管内药液匀速滴落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高琳琳搁在雪白被单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抵进了掌心。她脸上那层因虚弱而有的苍白,此刻被一种更为复杂的颜色取代,不是单纯的涨红,而是从颈窝开始,一点点漫上来的、带着灰败底色的潮红,像是身体在艰难地调动所剩无几的血气,来抵御这番直白到残忍的刺探。

她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被单的纹路,发出悉悉索索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微声。她瞥一眼郑凌一想到郑家和许家交好生意还有往来就强颜欢笑道:“小郑怪会说笑,你们俩都是好孩子,阿姨怎么会觉得你们俩做的不好呢?”

郑凌怎么可能让高琳琳的话撂到地上呢,他双手展开捏皱的医疗费单据轻拍在高琳琳床头柜上,用柔和的语气夹杂着阴阳怪气的气氛回道:“是啊,许妈妈是最通情达理的人了。一看许柏智现在这样子就是在你和许爸爸身边耳濡目染长大的,和早就离开家的许柏洲完全不一样哈。还是被父母宠爱的孩子才疼爱父母呢,你说对吧。”

“郑凌……”方恣小碎步挪到郑凌身后用手指捅捅他结实的后背,小声说:“别说了,让阿姨好好休息吧。”

“那许妈妈,你看还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都说一下吧,正好我在这,方恣不懂许家规矩,我懂。”郑凌抬起手腕,将目光锁定在指针上锁定了走向:“现在是北京时间晚上六点,地球的另一面许爸爸现在应该刚应酬完要回酒店休息,如果阿姨要联系许爸爸要趁早哈。方恣还没吃饭呢,我先带方恣吃饭去了。”郑凌话音刚落手也不闲着他就把方恣刚打开的饭盒全部合上装好:“许妈妈不满意这些不入流的家常菜没事儿,我现在给你定医院盒饭,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间段食堂还有剩的。十五一盒,待会我让人送来。”他说着,已利落地将饭盒咔哒一声扣好,那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随即,他一手提桶,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攥住方恣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他一把就能圈住,冰凉。

他转身就往外走。房门在他身后被不轻不重地带上,隔绝出一个被尴尬与怒气填满的封闭世界。

方恣还没反应过来,她看病房门被郑凌轻轻关上终于忍不住问:“郑凌,你把许柏洲妈妈一个人留在病房不会有事吗?”

“死不了,不是我无情。你我的照顾她既然不感恩,那也没必要消耗咱俩的热情,我是许柏洲的朋友,你是他的对象,这层社交关系不是无底线被索取的理由。”郑凌提着饭桶走到走廊长椅边,手一松,不锈钢桶底撞在椅子上,“哐当”一声闷响,在寂静的走廊里传得老远。他顺着椅子滑坐下去,仿佛全身的骨头一下子都被抽走了。

先是双肘重重地杵在膝盖上,然后整个上半身慢慢塌陷下去,直到额头抵住十指交叉的手背。他就那么蜷着,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旧大衣。走廊顶光惨白,照在他凌乱的发顶和紧绷的后颈上。

良久,声音才从他臂弯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我也好困好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更低声地,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也一样。顾好自己,才能顾好别人。”

方恣静静地站在郑凌身旁,她拿起他身侧的饭桶调整一下心情笑着说:“好啦,毕竟许妈妈生病着呢,别和病人计较这些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别忘了关注一下小智,他吃了饭早点回酒店休息别在大街上闲逛了。今天我陪着许妈妈了,交个我吧,你们别担心了。”

郑凌看着方恣弯腰提起那个沉甸甸的饭桶,她的动作有些迟缓,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转过身,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委屈,也没有强撑的乐观,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清澈。夕阳最后一点金边勾勒着她的轮廓,让她看起来像一株被风雨打过、却悄悄在石缝里扎稳了根的植物。

郑凌喉头一哽。他突然意识到,方恣的回头,并非出于某种自我感动或卑微的讨好。她心里那杆秤清楚得很一头是许柏洲,另一头是她自己不容践踏的尊严与善意。

此刻她选择留下,仅仅是因为在她衡量的结果里,一个孤立无援的病人,值得被这样对待。这与她是“高琳琳”还是“许柏洲的母亲”,关系已然不大。

这种认知,比任何愤怒或同情,都更让郑凌感到一种混合着酸楚与敬佩的震撼。他有些结巴的回应:“那……那好吧,我回去调整一下,也帮他们家找个护工,不能都让你搞。许柏智我现在就去安顿。”

“好,放心吧。”

见郑凌疲惫的站起来有些恍惚的样子,方恣掏出口袋里的白苏打饼干塞给他:“路上吃,别低血糖了。”

“谢谢你。”

“咱都朋友,再客气我生气了。”

郑凌抿着嘴唇,眼底泛起一阵酸涩,他一副男儿有泪不轻弹的模样背过身,反方向冲方恣摆摆手:“走了。”

见他走远,方恣长舒一口气推开病房门,走进去将饭盒重新打开端到高琳琳面前,高琳琳红着眼看方恣默默做着这一切也不知所措,她扭过头避开方恣的目光说道:“你怎么还进来。”

“这饭盒开开合合的还是得趁热吃的,这饭菜不合口很正常的,阿姨生病了口味变了没事的。”方恣重新将筷子塞进高琳琳的手里然后坐在她床边笑着说:“男生们心直口快的,咱们不理他们,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等阿姨身体好了出院了,我们教训他们。”

高琳琳没吭声,她看着方恣明媚的笑容和清澈见底的瞳孔,这不同于她对方恣的猜想,或许自己真的想太多了。她刚要端起碗就被方恣拦下,方恣端起碗勺说:“阿姨手背有输液针不方便,我来吧。”

高琳琳终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她张开嘴,含住方恣递过来的那勺温热的粥。米粒已经被熬得开了花,入口是朴素的清甜。她慢慢地咀嚼着,一下,两下。粥滑过食道,带来一股熨帖的暖意。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被人这样喂过食物了。许长青忙于应酬,许柏智从小被自己环绕,许柏洲……她甚至想不起上次仔细看大儿子吃饭是什么时候。

而这碗最简单不过的白粥,此刻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不经意间打开了她身体里某个早已锈死的开关。一股陌生的、酸软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

她慌忙垂下眼,怕被对方看见自己瞬间泛红的眼眶,只是更专注地、近乎虔诚地,吞咽着下一口。

这是家的味道。

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精致摆盘,而是这种被人耐心守着、一勺一勺喂到嘴里的、近乎笨拙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