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郑凌效率很高,一小时后,他转发共同好友发来的的信息和一个地址,是医院附近一个僻静的咖啡馆包厢。共同好友不想看他们迪厅打架,就约许柏智去咖啡馆了,只是本人不知道罢了。
许柏洲对母亲和方恣找了个借口说出去买水果,走出医院。夜风清冷,他走了十分钟,推开咖啡馆的门。里面灯光昏暗,音乐舒缓,与他要做的事格格不入。
在包厢最里的角落,许柏智坐在暗红色皮质法式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冰水。他穿着价格不菲的潮牌,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宿醉未醒的慵懒。与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与许柏洲身上未散的疲惫,形成刺眼对比。
许柏洲在他对面坐下,没要喝的。兄弟俩隔着小小的方桌,沉默地对视了足足一分钟。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许柏智见许柏洲来也不意外,共同好友这种背刺行为他也不是不理解,以他哥的脾气大家都知道,要不是在这里那就是当众撕破脸了,许柏智如东道主一般开口:“哥,你来了。好久不见,我都想你了呢。”
“嗯。”许柏洲平静的如同结冰了的湖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可能性:“我也想你。”他仰起头看着悬在自己头上的水晶吊灯泛出四周墙壁波光粼粼的质感,再看看自己这双粗糙的手上也是渡了一层光斑,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任务:“咱妈心脏病,做完手术住院快半个多月了,你知道吗?”
许柏智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知道啊。哥,你这身衣服,挺帅。听说你为了回来,荣誉都不要了?”
许柏洲不接茬,目光如炬盯着许柏智眼神浮上来怒意,他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小智,手术那天,你在打游戏对吗?”这一声小智仿佛他在希望曾经襁褓里冲大家笑的温暖的小婴儿能回来一样,他不愿相信他弟是天生坏种
许柏智无所谓的耸耸肩:“不然呢?在手术室门口哭?像郑凌那样表忠心,还是像你那个不被认可还上赶着来的女朋友一样,扮演二十四孝好儿媳?”
许柏洲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但面上依旧克制,他咬紧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却说的清晰无比:“许柏智,那是你亲妈。你不是大街上捡来的孩子,也不是风吹雨打长大的孩子,你还有心吗?我们大家不爱你吗?不是你的亲人吗?”
许柏智突然身体前倾,脸上天真与恶毒交织:“哥,你教教我,什么叫‘亲’?是咱爸为了我让你改名那种‘亲’?还是咱妈把给你的关注全塞给我,快把我憋死的那种‘亲’?他们给你的那点玩意儿,是‘亲’吗?那是他们没给够、心里发虚,施舍的!”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你说大家都爱我,嗯,我不否认哈。但是这爱是什么?是把你赶出去,把我的空间压缩!爸妈这两双眼睛,哦,不!不是两双眼睛,是许家,是高家!这无数双眼睛都在注视着我你懂吗?你是走了,这两年那个老东西总往国外跑,来电话就是功课如何,有没有在学校跟老师顶嘴,跟同学吵架闹事儿。还有医院里躺着的那个富贵太太,收不到你的主动问候整天端着个手机问问问,问我是不是你太忙了,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问个没完没了!得不到你的消息,好嘛,就来关注我了。上学出门前秋衣有没有掖进秋裤里,秋裤有没有掖进袜子里。晚上到家后打开饭桶又磨磨唧唧的问家里带走的盒饭为什么剩半盒韭菜炒蛋没吃完,是不是做的咸了。临睡前又问老师交代的作业有没有写完,功课不复习就打游戏会跟不上成绩,睡前喝一杯温牛奶,不喝睡不踏实。”这些话仿佛是一个叛逆期孩子跟同龄人的倾诉,可是这些活在许柏洲眼里不是理由:“如果你觉得这叫爱,OK,你想要,给你拿走。”许柏智做出摆手姿势仿佛要把这对父母全丢给许柏洲一样
·许柏洲在长久的沉默后,缓缓松开手。他看许柏智的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许柏智,你说得对。这个家给的爱,是畸形的,是沉重的。我花了十几年才学会不把它当爱,也不把它当债,就当是……他们做父母做长辈平衡多子女家庭的人生课题。”话锋一转许柏洲语气变得斩钉截铁:“但我的课题是咱妈现在躺在医院,需要人照顾。她生我一回,就算偏心也没说把我扔大街上饿死冻死。为她养老送终这是我的责任,我认。那小智,属于你的课题是什么?是继续用他们的错误来惩罚你自己,顺便恶心所有真心爱你的人吗?小时候你说你长大想当飞行员,说那些守护蓝天的战士们很帅。我不清楚你现在的梦想是什么,咱哥俩也很久没谈心了,最起码你的梦想不应该是混世魔王吧。”
许柏智笑容僵住,他收回自己摊开的手,对于他来说许柏洲的平静比他预想的任何暴怒都更有杀伤力:“你管那么多呢?咱俩是平辈,你也要说教我吗?梦想?有咱爸的钞票来的快吗?你现在自己的津贴多少钱?还不够我买一副设计师款鞋带呢。”
许柏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一刻,他才是真正的兄长:“我可以不管你,抚养你不是我的义务和责任,你暂时没成年了,不过也快了。咱爸妈的钱,你爱怎么花怎么花,我不吞你的一分钱,当然你要是把我的那一份拿走也可以的。咱妈的后续治疗、养老,我会负责。你要是扛不起事儿,我作为你亲哥,你那份,我替你出了。条件只有一个,希望你配合……”他许柏洲一字一顿的吐出来这段话:“离我妈,离方恣,离我的生活,远一点。今后你出现的唯一理由,是有一天你觉得自己需要帮助,并且愿意像个成年人一样开口,坐下来可以好好聊感受聊未来。否则,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兄弟了。你也不用顾虑我,我不会打你也不会骂你,也不会以爱之名绑架你做任何事,更不会用钱用前途威胁你,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你好自为之吧。”
许柏智愣住,随即爆发出一种古怪的、像哭又像笑的声音:“许柏洲,你以为你在许家赢了?你觉得自己特伟大,特担当是吧?告诉你吧,就算是我把咱妈气死了,咱爸都不会放弃我,用不着你说什么你替我照顾咱妈。你就算浑身挂满奖章,光耀门楣,在咱爸眼里,你也是个逆子,谁叫你为一个不值钱的女人流连忘返那么多年呢?”
许柏洲已经转身,闻言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哎,小智……我们是同气连枝的亲兄弟,我从来没想跟你赢,我若能光耀门楣不是为了许家和高家的骄傲,是我自己配得到的。我只是……终于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以及,不做什么。我不需要你们定义,我爱的人更不需要。”他推门离开,将咖啡馆暖昧的光线和弟弟那张扭曲的脸,关在身后,不再多看一眼。
夜风凛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块垒并未消失,但清晰了。他处理不了家庭的癌变,但他可以为自己和所爱的人,建立一道健康的免疫屏障。
许柏洲回到病房时,高琳琳已经检查回来,正和方恣轻声说着什么,气氛平和。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与咖啡馆的昏暗恍如隔世。待高琳琳困意上头睡着后,方恣抬头看他手里没有买来水果,用眼神询问。
许柏洲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正在削的苹果,摇了摇头,低声说:“这段日子多谢你了,没你怕是我也没妈妈了。”
他没有详说,她也没有多问。只是在他低头继续削苹果时,她轻轻将手放在他紧绷的后背上,停留了片刻。
那一触的温暖,瞬间融化了他从外面带回来的所有寒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