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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等蝉鸣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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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探亲假像一块即将融尽的薄冰,悬在头顶。许柏洲拎着一箱苹果从便利店出来,医院惨白的楼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像一具巨大的、静默的框架。他走到病房区的玻璃门前,手刚搭上冰凉的门把,动作却猝然僵住,他的余光透过尽头那扇百叶窗狭窄的缝隙,一个身影被切割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熟悉的条纹,如同旧日噩梦投在视网膜上的烙印。

许长青回来了。

窗外的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柏洲立在原地,手里那箱苹果沉甸甸地坠着。消毒水的气味凝滞在长廊里,吸进肺里有种刮擦般的凉。十米开外,那个身影嵌在走廊尽头窗格投下的、一道道光与暗交替的栅栏里。许长青就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降临的、不合时宜的旧时代雕塑。

许长青从那片光影里走出来,高级定制的皮鞋跟敲击瓷砖的声音,规律、清晰,每一步都丈量着他们之间沉默的距离。他在许柏洲面前站定,目光像探照灯,从许柏洲磨损的鞋尖,攀上起球的衣角,最后定格在儿子沉静的脸上。他嘴角细微地瘪了一下,那是个剥离了温情、只剩下评估意味的表情。“我刚到不久。”他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划破了走廊的寂静,“见你妈妈睡了,我也没进去打扰。所以我才在门口等你。”

“嗯。”

见许柏洲没什么话要对自己说,他也不意外,他环顾四周看这清净的医院长廊让人发怵:“我今天晚上十点的飞机回去谈生意,现在是早上九点,我找了一家酒店包间,你把方恣叫出来,我请她吃个饭,你不用去。”

许柏洲听许长青嘴里再次提到方恣就联想起多年前许长青棒打鸳鸯的野蛮行径,他后退一步说道:“你要干什么?”

“你怕什么?”许长青从口袋掏出一张酒店名片要递给他可是许柏洲不接,他索性把卡片塞进许柏洲的衣服口袋里:“714包间,一小时后开饭。”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许柏洲就离开了

许柏洲愣在原地,这一小时倒计时比班长在操场上陪他加练掐秒表让他突破全队记录还要更惊心动魄,可是那时候他的对手是自己,而现在的对手不是自己而是许长青是整个许家的价值体系……

方恣收到许柏洲发来的信息后放下手里刚洗好的高琳琳的换洗衣服,就穿上外套来到了指定地点。

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呜咽。一股厚重的、属于名贵木材、真皮和古法焚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包间很大,中式古典装修,深红的椅套,暗沉的博古架上摆放着透亮的瓷器,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却在窗外铅灰色天光的映照下,失了所有雅趣,只显出一种博物馆藏品般的呆板与阴森。

许长青没有让服务员开灯,整个房间浸泡在一种不均匀的、灰蒙蒙的微光里,他的脸半明半暗,像戴着一张工艺精湛的面具。巨大的圆桌上,餐具闪着冷冽的银光。

方恣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间压抑的屋子,最后落在阴影中的许长青脸上。见他冷着脸,她也没有问候,径自走到那张巨大的圆桌旁,没有选择靠近他的位置,而是拉开了侧方一把椅子。椅子腿与光滑的地砖摩擦,发出清晰、甚至有些刺耳的滋啦一声,划破了房间里凝滞的寂静。

这声音像一种宣言,她来赴约了。她坐下,脊背挺直,与身后沉重的雕花背景格格不入,像一株青竹,意外地长在了深宅古院里。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淌,慢到两人都把自己这辈子所有事都想了一遍也不知道跟对方说点什么。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仿佛证明着这个世界还是有生命力的。服务员进出,布菜,餐具轻碰的脆响,都像是隔着层玻璃。菜肴很快摆满了一桌,色泽鲜艳,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瓷器般的冷光,毫无生气。当包间门最后一次关上,将最后一点走廊的杂音也隔绝在外时,这里彻底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进行无声战争的密室。

见桌面上饭菜的热气都快消散,许长青这才慢条斯理的整理压在盘子下的餐巾才缓缓开口:“不知道方小姐喜欢什么口味,这些能不能入得了你的眼啊?”

方恣回应道:“看上去挺好,吃起来怎么样不清楚,谢谢许先生的款待。”方恣特意在许先生这个字音上加重,仿佛是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

“听闻方小姐大学学的是设计专业,这些日子也是专业不对口屈才了。护理专业将来在未来二十年想必是热门专业了,人口老龄化严重的必然趋势,方小姐提前积累经验也是不错的。”

方恣看许长青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剔掉盘子里鱼肉上的鱼刺然后一根一根丢进骨碟:“许先生日理万机是来跟后辈讨论未来就业趋势的话,那我洗耳恭听,许先生是生意人所见所得肯定引领时代潮流的。”

“方小姐这口蜜腹剑的样子,想必许柏洲不知道吧。”

方恣无所畏惧许长青的挑衅,她更放松自己的心态索性靠在椅背上笑着说:“我是什么样他管不着,反正你什么样,大家都知道的。”

许长青听到这话也笑了:“方小姐敞亮人,我也不兜圈子节约时间。你要是早这样子强硬想必我儿子当初也不会放弃你了,只能怪你当初太没用了。家里没什么钱,自己专业能力还一般,性格还弱。”

“许先生对于我的家庭,我的专业,我的性格都进行了批判。我来见你只是因为你是许柏洲的父亲,但是我也不愿意和我相处不来的人拖延时间。有些人在酒桌上阿谀奉承就为了一个单子,摇尾乞怜的降低自己的自尊,自己的家庭乱成一锅粥了还能跟别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如果说这叫成功人士,那我甘愿一辈子做最最普通的人。”

许长青手里的乌木筷子,“嗒”一声轻响,掉在了地毯上。他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下意识的、要去捡拾的动作,却在半空中凝住。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一些,密集的雨点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急促向下爬行的溪流,模糊了窗外所有的风景,也仿佛模糊了内外世界的界限。他缓缓靠回椅背,脸色在流动的、水光潋滟的阴影里,有些淡然:“最近你辛苦了,你说个数,就当给你的医院陪诊劳务费了。”

“说个数?你的意思是其实是让我离开你儿子做个了断吧。”

“是个聪明人,说吧,我给得起。”

方恣无奈的轻笑两声,这么俗套的方式果然是他这个生意人办出来的事。

许长青看她笑,他问:“你笑什么?好笑吗?”

“好笑,既然许先生这么会算账,那可别怪我狮子大开口。”

“我洗耳恭听,看看你这个护工值多少钱。”

“许老板阔气,那我就说了。从护工角度来说,我陪护许柏洲母亲一个月了,三百元一天一共九千元。然后这个月我请假了误工费就算我一个月工资一万,还有保险一千五。一日三餐我家里烧好送过去,餐标五十元一餐里面包含了水果和鲜榨果汁或者豆浆,一天一百五。路费有时候开车有时候坐出租车一天三个来回算一百吧。一百加一百五的话,三十天七千五百元。还有这七天你儿子许柏洲借住在我家,一天按照现在普通快捷酒店二百元一晚算吧。饮食餐标和许柏洲母亲一样,五十元一餐,他借用我的车找各大医院问医生方案还有买营养品用了两箱油钱和汽车损耗我算你一千,七天一共三千四百五十元。还有这段时间给许柏洲母亲洗衣服还有烘干衣服,手洗衣服这里水电费人工费一个月我算你一千元……这些总共加起来32450元,当然许老板不会让人白辛苦要不然也是砸了自己招牌,多给点辛苦费红包什么的没上限,看你的心意也看看你妻子在你心里值多少钱了。”

方恣的声音在空旷的包间里响起,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点算账时特有的条理分明。她说话时,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乌云裂开一丝缝隙,一缕极淡的、金色的阳光,像试探的手指,恰好落在她面前的骨碟边缘,将那洁白的瓷器映得微微发亮。她在算钱,语气悠闲却像在谈论窗外的天气,又像公司年底做财务报告。

许长青没想到方恣竟然会算的这么准,说出来具体花费还要上了红包:“还有吗?就这些?要是这样我就给你凑十万块钱好了。”

“不不不,许老板还是不会做生意,我来教你吧,虽然我没做过生意,这是第一次。”方恣长叹一口气说道:“高琳琳是许柏洲的母亲,我爱许柏洲所以照顾他的母亲是我自愿的,从这个角度不收费。许柏洲是我从小爱到现在的人,他来我家借住吃饭用车还是为了奔波母亲的病情,他放弃了自己表彰大会在大家面前露脸的机会夜以继日的赶过来这样感天动地的孝心,我不收费。至于什么离开许柏洲这样的分手费……不存在,我和他分手不分手,不取决于你给了我多少钱或者你会不会在我晋升之路上刁难我,而是取决于我还愿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就在她说出不收费三个字的刹那,仿佛有某种力量劈开了云层,一束倔强的、金白色的阳光,陡然冲破灰霾,斜斜地射入包间。光柱精准地落在方恣所在的半边桌面,将她眼前骨碟的瓷沿照得一片雪亮,而她整个上半身,便沐浴在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的光亮里。许长青的那一半,却依然陷在先前的昏暗中。

许长青感觉自己从未听过这样的理论:“你什么意思?”

“以前我怕许柏洲跟我分手,那是我不自信,我怕被抛弃,我爱别人胜过爱自己。”她抬起头,目光不再是对抗,而是一种穿透性的清明。就在这一刹那,仿佛被她的言语劈开,窗外厚重如铅的云层,恰好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真正的、金黄色的阳光,犹如舞台追光,悍然刺破灰蒙蒙的雨幕,斜射进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眉宇和肩膀之上。将她整个人从这间昏暗、陈腐的房间里剥离出来,镀上了一层耀眼而温暖的轮廓。连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都在那束光里开始了欢腾的舞蹈。像是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可以见光,她卸下心防坦然说道:“现在是我决定和许柏洲分手,无关爱情,是我更爱我自己,当我爱的人所处的环境让我不舒服了,那我也不纠结内耗了。”方恣站起身走向许长青说的:“所以收回你说的话,对你们许家的照顾,在我这免费,不过也到此为止仁至义尽了。许柏洲有你这样武断专横的父亲,我单方面替他感到不值得,今后你的存在将会是许柏洲婚姻路上的最强阻力,我相信自爱的女生是不会允许自己的婚姻有这样的隐患的。当然,适配于当下你满意的儿媳妇肯定也有。俗话说得好,只有剩菜剩饭没有剩男剩女嘛!那种逆来顺受不自爱的性格只会让你拿捏,这辈子许柏洲也会被牵制,永无出头之日。”她的声音在这束突如其来的阳光里,显得更加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洗净尘埃后的轻盈。

许长青没想到方恣会这样驳斥自己甚至推翻了这么多年她的执念,仿佛跳出了她曾经的所有逻辑:“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你现在是我前男友的父亲,我爱怎么说怎么说,你管我呢?爱情可以留遗憾,但是婚姻不能留隐患。”方恣看一眼挂在墙上的闹钟说道:“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我就不陪你共进午餐了,鉴于你晚上十点的飞机,我建议你早点吃完早点去医院陪你的老婆,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下岗了。”

她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声音干脆利落。阳光追随着她移动,直到她拉开门。门外走廊明亮的人造灯光涌进来,与屋内那束自然天光短暂交汇,旋即,门在她身后关上,将那一片沉重的古典、未动的盛宴以及僵坐在主位上的人,重新隔绝回原有的、阴郁的昏暗里。

门轻轻合上,隔断了最后一丝来自走廊的声音。许长青独自坐在主位,一动不动。那束突如其来的阳光已经移走,房间重新陷入铅灰色的均匀昏暗里。一桌子精致的菜肴早已失去了热气,油光凝结在表面,像一层冰冷的釉。雕花窗外,城市在雨后明净的天空下恢复喧嚣,而这里,只有碗碟冰冷的反光,和空气里逐渐浓重的、无人问津的食物的腻香。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终,他只是拿起自己面前那杯从未动过的、已然凉透的茶,缓缓地,喝了一口。舌尖只剩下厚重的涩。过了会儿他忽然冲门外大喊:“续茶!续茶!包间服务费白给了吗?怎么还不进来续茶!”

这尖锐声落地,服务员提着早就泡好的龙井茶轻轻开门一脸笑意进来为他斟茶:“不好意思,先生您久等了。”

斟茶后服务员也离开了这里,此刻服务员体面的服务态度不再让他有花了钱的爽感,只是觉得心里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