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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等蝉鸣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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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病房里的时间,被窗外缓缓移动的日影拉得粘稠而漫长。高琳琳由方恣陪着去做一系列复杂的检查,已经去了近一个钟头。

偌大的单人病房里,只剩下许柏洲和郑凌,以及门外其他病房仪器偶尔发出的、规律的滴答声,更衬得这沉默震耳欲聋,仿佛掉地上一根针也能听的清清楚楚。

郑凌靠在许柏洲对面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折叠着一张缴费单的边角,直到那纸边起了毛,变得柔软,用来擦嘴都不会疼的程度。

他几次想开口挑起个轻松的话题,比如部队伙食如何,比如H市的天气阴雨绵绵他有没有水土不服,再比如他这次负伤恢复好有没有后遗症……

但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那些寻常的寒暄,在此刻这漂浮着消毒水气味和未言明之事的空气里,显得过于粉饰太平。

许柏洲则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治疗方案和费用清单。看了太久,那些表格开始在他眼前跳动、模糊,变成一片杂乱无章的黑白噪点。

视觉的疲劳钻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忽然把手机扣在腿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整个上半身向后仰去,重重地倒在陪护床的白色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暗淡氧化的血渍。几秒钟后,他像被弹簧驱动,猛地又坐直了身体:“凌子,我妈被搞成这样……”他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有些干涩,语气却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是我弟干的,对吧。”这句话冷静的像法官宣判定罪而不是警察询问看守所里的犯罪嫌疑人,这种肯定带有绝对的指向性,没有其他可能了。

郑凌折叠纸片的手指倏然停住,他抬起眼,看向许柏洲。许柏洲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或痛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郑凌感到心悸。

“呃……”郑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怕说多了出了事只会现在这个局面火上浇油。

许柏洲的目光扫过来,那双在部队里被锤炼得异常锐利的眼睛,此刻却没什么波澜,只是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的答案。“说吧,那小子,人在哪儿?他在干什么?”

郑凌叹了口气,那口气仿佛从他肺腑最深处叹出来,带着千斤的重量。他知道瞒不住,也没必要瞒了,他整理好自己的思绪尽可能的理性客观的陈述他所看到的一切:“柏洲,不是我说话难听……你弟他,实在是不太对劲。”一边说一边他还不忘观察着许柏洲的表情,对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示意他继续。收到默许的暗示后,郑凌才坦然的全讲出来:“我跟方恣那天赶到的时候……”郑凌语速放慢,每个字都斟酌着,“在手术室门口,你弟他就坐在那儿……打游戏,打得还挺投入一开始都没关注到我们。”他省略了方恣被言语挤兑的细节,那只会火上浇油,“我一时没忍住,给了他一脚。”他说完这段话,小心地收住话音,等待许柏洲的反应。是责怪他多管闲事?还是兄弟连心的愤怒?

许柏洲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有红丝,但声音依旧稳着:“踹得好……如果我在场,那他就得进急诊室了,我不怪你。”他顿了顿,下颌线绷紧了一瞬,“接着说。后来呢?”

郑凌心头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奈淹没。“后来我去跑手续和找其他的医疗资源问有没有更好的后续治疗方案,方恣守在手术室门口一整夜都没合眼。等手术结束我回来,你弟在长椅上睡着了。后来办了住院,方恣让我去她家给你妈弄点吃的,顺便……安顿一下你弟,怕他在H市没吃没喝。”他苦笑了一下,“可我做完饭再想联系他,发现电话、微信,全被拉黑了。到现在为止,我们大家都联系不上他了……”

“你有办法找到他。”许柏洲打断他,不是询问,是结论。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动作有些僵硬地划开屏幕,点开一个头像一片漆黑的对话框,果然,消息前是一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笑意。“我很清楚,你知道他在哪儿。”

郑凌沉默了。病房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他知道许柏智这几日的把酒言欢,在个灯红酒绿的场子里,挥霍着或许是从家里卡上划出去的钱,醉生梦死。那些共同朋友发来的、带着看笑话意味的零星消息,此刻捧在手里的手机像火炭一样烫着他的手心:“我的建议是……”郑凌终于开口,声音沉重,“柏洲,管好阿姨,顾好你自己。你弟那边,暂时别管了。”

许柏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却有着穿透般的压力,让郑凌无法再说出任何和稀泥的话。他知道郑凌平常仗义执言的性格,能让他拉架的事情不多。

“他在哪儿?在干什么?”许柏洲又问了一遍,每个字都像石子落地。

郑凌知道,这道坎,许柏洲必须自己迈过去。他吐出两个字,很轻,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蹦迪。”

许柏洲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有暴怒,没有惊诧,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深重疲惫,以及在这疲惫底下,逐渐冷凝成铁的决心。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郑凌,望着医院院子里被夕阳拉长的树影。他的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地址给我。”他没有回头,声音透过空气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郑凌看他一身部队的体能服生怕他受影响:“你现在是探亲假,去那种地方,影响不好。”郑凌也站起来,走到许柏洲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一定要见他,我去。我把他拎出来。”

许柏洲在窗前站了许久,久到郑凌以为他不会回答。夕阳的金辉将他笼罩,却暖不透他身上散发出的冷硬气息。

终于,他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只有军人的那种冷峻与果决。

“好。”他点了点头,目光如沉水,“你把他带出来。剩下的事……”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自己即将踏出的这一步,“我来处理。”

郑凌看着眼前的许柏洲,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在家庭泥沼中挣扎、需要旁人点醒的少年,早已彻底死去。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已经直面过血与火、也准备亲手斩断身后荆棘的男人。他不再需要别人的保护或指引,他只是需要一件称手的工具,去清理自己必须清理的战场:“行。”郑凌不再多言,拿出了手机找共同好友要来了定位。

病房里,最后一线夕阳的余晖悄然褪去,冰冷的夜色,正从窗外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