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军区医院的停车场,方方正正,像个巨大而沉默的队列。任彦斌驾驶着那辆绿色越野,在其中兜转了好几圈,才在角落找到一个空位,这一刻他像个被允许入列的新兵。车熄了火,世界骤然安静。他推开驾驶门,军靴落地,鞋钉与水泥地刮擦出短促而清晰的声响,在这片以安静为准则的区域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甩上车门,从后备箱拎出一副拐杖,夹在左臂下,脚步下意识地调整为行进节奏,朝着住院楼的方向小跑起来。
他心里装着事,那个在任务简报里被描述为“当街制伏三名持刀歹徒”,自己却摔裂了胫骨的新兵蛋子,不知道在医院这一个多月,把那股子莽劲磨平了没有。
到医院大楼台阶下,任彦斌抬眼就看见了站在住院楼门口的许柏洲。朝阳给他罩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人站得笔直,像棵晒足了太阳、重新扎稳了根的小白杨。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他嘴角那道新愈的、淡粉色的裂痕,像大地旱季过后的一道浅沟,记录着一场不为人知的短兵相接。
“班长,你这亲自来了啊,我还想着我直接走回去呢。”
“把你牛逼坏了,你怎么不说你负重越野跑回去呢?”任彦斌看他没什么大事的样子也放心不少,他另一只手接过许柏洲手里的行李包说道:“走吧,你受伤这段时间我出任务也没能来看你,今天给你加鸡腿。”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儿,骨裂而已养一养就好了。”许柏洲跟着任彦斌回到车上准备回军营,一路上窗外的风景映入眼帘,医院门口卖烤玉米的大叔又要收摊了,还有卖煎饼果子的大妈在找客人零钱。想到这些他也是迫不及待想买新手机跟方恣报平安了,“这段时间我都感觉无聊死了,回去你可得借一下我手机,我感觉买一部,要不然我真人间蒸发了。”他双手枕着头自在的靠在任彦斌的副驾驶靠背上
“能耐了啊,许柏洲。”任彦斌目视前方,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稳当,“外出时候单枪匹马撞上三个拿刀的,刚下连那会儿跑个五公里都跟要你命似的。这回骨头没让人拆了,算你祖坟冒青烟。”
许柏洲咧嘴一笑,没吭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烤玉米的焦香似乎还隐约可闻。
红灯亮,车停稳。任彦斌忽然探身,从后座够过一个黑色方盒,随手丢在许柏洲怀里,动作随意得像扔一包压缩饼干。“喏,接着。你那破手机不是英勇就义了么?别说班长不照顾你。”
盒子入手有些分量。许柏洲打开,簇新的手机屏幕映出他微微愣怔的脸。这不是他预算里该有的东西。
“这……”
“这什么这,大老爷们吞吞吐吐的。”任彦斌打断他,重新发动汽车,语气硬邦邦的,“表彰会上总不能让你掏个板砖出来拍照。给老子争气点,下回考核别拖后腿,就当还债了。”
一路上的欢声笑语没持续多久,许柏洲到达军营插上手机卡后还没来得及给方恣报平安就被任彦斌再次叫走了。
寝室里除了任彦斌以外,其他战友都被要求做别的事情了,许柏洲看任彦斌不同于医院时的状态,他下意识的轻咬一下舌头,瞬间脑子里闪现了无数个不好的可能。
“过来,站着干嘛。”任彦斌从床底掏出一个折叠凳放自己对面:“坐下。”
“好。”许柏洲听任彦斌的指令便板板正正的坐好,看任彦斌依旧不吭声反而满脑袋官司的样子更难理解了:“班长出什么事了?”
任彦斌虽然有口难开但也是硬着头皮往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来:“你也知道我也是刚回来,我刚到寝室时候被连长叫去了,刚收到你母亲的信息,你母亲前些日子在H市突发心脏病住院了。”
“什么?”许柏洲顾不上规矩猛的站起来,可看任彦斌关注自己的神情也缓缓坐下来:“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人告诉我?”
“不是没人告诉你,是我们也才知道这件事。估计是怕影响你吧,现在病情也算稳定所以才给这边发的消息。现在你要不要请假去H市探望一下你母亲?如果请假的话我现在就联系,只不过三天后是你见义勇为的表彰会了。我明白你来这里是想证明你自己,毕竟你母亲病情稳定了,要不要过几天再去……”
许柏洲脸上的笑意,像骤然遇冷的玻璃,瞬间凝住,而后出现细密的、看不见的裂痕。任彦斌后面关于表彰会的话,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噪音。他耳中只反复轰鸣着那几个字:“H市”、“心脏病”、“住院”。时间仿佛被拉长,他看到班长开合的嘴唇,看到窗外旗杆上飘扬的红色,但所有这些景象,都迅速褪色、虚化,唯一清晰的,是脑海中骤然浮现的一幅画面:还没有许柏智前,他也是坐在母亲腿上玩小汽车的男孩。
他甚至没等任彦斌把权衡利弊的话说完:“麻烦班长。”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却像一块砸进冰面的石头,带着决绝的力道,“帮我开一下请假条。条子下来,我立刻动身。”
任彦斌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许柏洲,他知道许柏洲这两年是怎么过的,虽然他请假不影响他的奖项,可是这在公众面前露脸的机会,他竟然想都没想就拒绝的干干脆脆:“你确定吗?好不容易有崭露头角的机会,你要这么放弃吗?”
“奖我已经知道了,但是我妈妈现在什么样我不知道。奖章替我留好,谢谢班长。”
“好,一路顺风,路上要是缺钱跟班长说。”任彦斌拍拍许柏洲的肩膀,这肩膀不再像刚下连时稚嫩的肌肤,而是结结实实的力量感,也是这力量感带给身边的人安全感
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的心灵感应,许柏洲整理行囊的时候把上次外出为方恣购买的项链也塞进口袋,想必不用说,他们也会相遇。
飞机引擎的轰鸣,火车轨道的哐当,人群的推搡,不同车站广播的混杂。这些声音和震动持续了将近一昼夜,最后都化为一身浸入骨髓的疲惫,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胛和眼皮上。当他终于站在H市医院住院部那弥漫着消毒水与疾病气息的长廊时,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拧干、再无一丝水分的旧抹布。
夜已深,病房沉入一天中最静谧的时刻。窗外的市声褪成遥远的底噪,唯有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护士脚步声,规律得像心跳。方恣刚为高琳琳换好最后一粒病号服的扣子,掖好被角,端起那盆微凉的水,准备转身。
就在她指尖即将离开床沿的刹那,一只冰凉、干燥的手,从雪白的被单下探出,轻轻地,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那触碰极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却又带着病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滞重。方恣僵住了,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小圈皮肤接触的地方凝住。她低头看去,高琳琳的手瘦得露出了骨节的形状,皮肤薄得像一层脆弱的蜡纸,青紫色的血管静静伏在下面。就是这样一只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力道,挽留着她。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方恣能感受到那指尖细微的颤抖,不知是虚弱,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阿姨,我先去把水倒了。”
高琳琳没有松手,也没有加大力气。她只是看着方恣,眼眶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似乎比方才更红了些,深了些。良久,那干燥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被沙砾磨过:“小方……这几天,多谢你了。”那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在方恣心湖里激起一层层无声的、深远的涟漪。那不是巨石砸下的猛击,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浸透。
“没事儿,阿姨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去弄毛巾了。”方恣用拿毛巾的手背擦一下自己额头上的汗珠:“那我先去洗了,马上回来哈。”
“好。”高琳琳见方恣轻轻关上门离开的身影才打开手机看着许柏洲发来的航班信息,想必他们俩终究是要见面了,方恣是个贴心的女生,希望她可以把自己曾经缺少给许柏洲的爱多给一些吧。
在医院悠长的走廊,方恣端着一个褪色的塑料盆,脚步虚浮地走出来。连续多日的少眠与劳心,让她的身体处于一种轻飘飘的失重状态,视野的边缘微微发暗。就在她恍惚觉得脚下地面变得柔软,即将陷落时,一股熟悉的气息,穿透医院厚重的药水味,毫无征兆地钻入她的鼻腔。
不是香水,不是任何现代洗涤剂的花果香,是那种最质朴的、阳光暴晒后的棉布混合着老式肥皂粉的干净味道,干燥,温暖,带着令人鼻酸的、旧日的安全感。
一双坚实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下滑的身体,并将她紧紧拥入一个带着风尘与汗意、却无比真实的怀抱。
他的声音沙哑,贴着她的耳廓,滚烫地落下,“方恣,我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