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这怀抱太坚实,也太陌生了。方恣僵在那里,有好几秒,意识是空白的,像一台超载后死机的机器。连日来浸透骨髓的消毒水味、病房荧光灯冰冷的白光、手里毛巾湿漉漉的触感……
所有这些构成她现实世界的感官碎片,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忽然被撞得七零八落。然后,一股极其遥远、却深埋于记忆底层的气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一点风尘仆仆的汗意,蛮横地撬开了她感官的闸门。
关关难过关关过,爷爷冰凉的手,贺晟明后视镜审视的目光,温如言登机前逆光的背影,还有监护仪那永不间断的、催命符般的滴滴声……
这些画面和声音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踩踏了太久。此刻,在这气息的包裹下,那根弦,“嘣”一声,断了。不是松懈,是彻底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垮塌。单枪匹马筑起的堤坝,在港湾出现的瞬间,土崩瓦解。
眼泪不是涌出来的,是先在她干涩的眼眶里积聚,积成沉甸甸、炙热如火的一团水珠,然后才不堪重负,倏地滚落。
第一颗砸在许柏洲的体能服上,发出极轻微的滴答一声,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连成了串,寂静无声,却烫得他胸口发疼。
许柏洲没动,任由她哭。只是环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紧到能感受到她肩膀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他自己的下颌线绷得像岩石,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把涌到喉咙口的酸硬块给生生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带着医院气息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时,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弧度,声音却哑得厉害:“再哭……就真成小花猫了。”
方恣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和急促的呼吸频率用力的点点头:“我不哭我不哭了。”
许柏洲把方恣扶起来坐在高琳琳病房外的长椅上,望着病房门透明玻璃里面已经一片漆黑,这个时间段想必母亲已经休息了:“你拿着盆出来干什么?”
“刚给你妈妈擦洗了一下,她现在休息了。这几天身体状态恢复的还不错,你放心吧。”
许柏洲张望四方不见许柏智的身影,虽然他已经猜个八九不离十了,不过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一嘴:“小智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
这个问题如果对外人来说可以瞒下来,但是对许柏洲来说直白的说实情会让他生气,说假的他也不是蠢不知道他弟什么德行,尽管实情太过残忍对于站在方恣的立场上她没办法:“小智在哪我们都没联系上,那天手术结束人就不见了,我在医院,郑凌回我家给阿姨弄饭菜和换洗衣服办住院。刚忙完这些因为我要陪护,我让郑凌找他,郑凌没找到他……”
关于许柏智能做出这事情许柏洲并不意外,说实在的关于他母亲的病情如果是在老家突发心脏病怕也是和方恣爷爷那样撒手人寰了。H市医疗系统在国内已是数一数二了,如果不是这件事其实他早就想让高琳琳来H市做检查治疗了:“那我爸最近来电话了吗?”
如果说小儿子做这些事长辈可以强词夺理说孩子小不懂事,那么许柏洲问的这句“那我爸最近来电话了吗?”这句话就是彻底撕开了许家最深处的冷漠,答案是没有。
许柏洲见方恣摇摇头的样子无奈极了,上次他因为和方恣的事情和父亲闹翻,这次母亲生病还是母亲病情稳定后母亲亲自联系的部队,作为父亲他连知情权都不屑于给许柏洲。
方恣看他憔悴的样子也不想他继续深思这些烂糟事,她抬手给他衣领整理好温柔的说:“阿姨休息了,你先跟我回去吧,洗漱换件新衣服,明天白天我们来看阿姨好吗?”
“好。”
许柏洲应下那声“好”,却没立刻动。他仍握着方恣的手腕,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腕骨突出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真实的触感,确认她真的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先站起身,然后接过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还蒸腾着温热湿气的塑料盆。动作自然得像接过自己的行李:“走吧。”
两人并肩走下住院部寂静的楼梯。深夜的医院走廊,荧光灯发出低微的嗡鸣,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许柏洲步子迈得大,却刻意放缓了频率。
方恣跟着,连日缺觉的脚步有些发飘,好几次差点踩空下一级台阶,都被他稳稳地、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或盆沿托住。
走出大楼,H市初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霓虹散去后的清冽,猛地冲散了鼻腔里萦绕不去的消毒水味。方恣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许柏洲立刻察觉,将盆换到另一只手,空出的手臂很自然地环过她单薄的肩,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体温隔着两层不算厚的衣物传递过来,那是与病房恒温空调截然不同的、活生生的暖。
他没有打车,只是环着她,沉默地往前走。方恣也没有问,任由他带着。她知道,这段路,他或许需要走一走,让紧绷的神经在夜风里慢慢松开。而她,也贪恋着这片刻无需思考方向、只需跟随的安宁。
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投在地上。他的军靴和她的平底鞋,踩过那些光与影的碎片,脚步声一重一轻,却渐渐合上了拍子。
回到方恣的公寓,门关上的瞬间,世界仿佛被隔在了外面。
玄关狭窄,两人挨得极近。许柏洲放下盆,背靠着门,终于长长地、彻底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跨越千山万水的风尘与疲惫。
方恣随性的踢掉自己的鞋子便踩着船袜走进浴室打开热水器准备洗澡,而许柏洲却弯腰捡起她的鞋子在玄关处和自己的鞋子并排站好
浴室传来淅沥水声,许柏洲立在狭小的玄关,环视这个空间。这里与他记忆中任何一处“家”都不同,没有昂贵冷硬的大理石,没有空旷得回声的房间。东西多,有些杂乱,却充满了“活人”的气息。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毛巾,茶几上看到一半倒扣的书,冰箱贴下压着的外卖单……还有厨房台面敲碎的鸡蛋壳,显然是郑凌那小子留下的家务痕迹……
他挽起袖子动作熟稔地开始收拾。并非洁癖,而是一种更质朴的秩序感。擦净台面的油渍,将散落的调料瓶归位,把垃圾收拢,袋口拧紧、打结。当他将几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并排立在门边时,它们竟真的像一列沉默的士兵,执行着守护这方小天地的任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曾经只握画笔和吉他、后来握枪和器械的手,如今熟练地处理着最平凡的尘垢。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从指尖蔓延开来。
十分钟后,方恣洗漱好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走出来一看家里的垃圾全被许柏洲整理干净并且垃圾袋也如同站军姿一般列队在入户门口站好。
果然国家培养的人就是不一样,打扫卫生也是专业得很。
许柏洲在哗哗的水流下仔细洗净双手,每一道指缝都不放过,仿佛要洗去的不仅是尘垢,还有长途奔波的仓皇与医院带来的滞重感。
他打开自己的行李包,那里面卷着的几件换洗衣物,还保持着部队里打包的方正棱角,与这个沙发上搭着的披肩、茶几上没吃完的半包零食的空间格格不入。
他抽出衣服时,目光掠过方恣,她已换上那件淡蓝色的缎面家居服,布料柔软地贴着她的身形,在厨房暖光灯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不像他记忆中任何样子,却奇异地,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画室里她被阳光勾勒的安静侧影。一种混杂着陌生、怀念与强烈归属感的情绪,轻轻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我也洗漱了,早点休息吧。”
“好,那我先休息了。”
许柏洲点点头便拿着衣服来到卫生间,他看到卫生间也有拆封的沐浴露盒子和废纸也一并整理好丢掉才洗漱。
洗去一身疲惫后,许柏洲穿着灰色棉质的睡衣走出来,月光下衬托他的衣服有些洗的发白不像曾经那个一身名牌的他了。
他走到方恣的卧室看她沉沉的睡着的样子,他俯身亲吻一下她的额头就给她盖好被子然后离开这个房间去餐厅的小沙发上睡着了。
次日清晨,唤醒方恣的不再是闹钟而是厨房传来的锅铲声,她像动画片里的卡通角色一样顺着香味儿“飘”过去。映入眼帘的便是许柏洲端到桌子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还有冰箱里剩下的半瓶老干妈,两人相视无言直到不知道是谁先微笑起来对方也跟着一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