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H市的雨季绵长而粘腻,空气里总浮着一层洗不净的灰霾。
温如言的车载着她穿行在霓虹迷离的高架桥上,窗外的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飞速流转,像一部快进的、与她无关的都市电影。他的住所位于一座可以俯瞰江景的公寓顶层,电梯无声上升时,方恣感到耳膜微微鼓胀。
一种物理上的抽离感,仿佛正被连根拔起,移植到这片钢筋水泥的陌生丛林。
温如言在H市的住所,有一间朝南的客房。他把它布置成了方恣可能会喜欢的样子,米白色的窗帘滤过了市中心过于亮眼的阳光,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柔和的格子影子。一张铺着浅灰色羊绒盖毯的沙发躺椅,边上立着一盏设计极简的落地灯。墙上没有装饰画,只有一层温柔的淡奶油色墙漆。他知道她此刻承受不起任何多余的视觉重量。梳妆台上,他放了一小盆绿萝,和她在老家窗台上养的那盆一模一样。
方恣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些无声的、小心翼翼的妥帖,喉咙像是被那盆绿萝的新鲜根系轻轻缠住了,发不出一个感谢的音节。
这里太安静,太完美,像一座精心打造的疗养院,而她是个不知如何安放的病人。
温如言将她引到沙发边,米白色的羊绒毯子柔软得几乎将她吞没。她蜷缩进去,听见厨房传来隐约的水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
空气里渐渐飘起粥的米香,可她闻到的,却还是老家房子里爷爷煮粥时,那股混杂着旧木头和烟火气的味道。她的味蕾回忆着曾经爷爷做的粥饭便安然入睡。
方恣醒来后发现温如言正在拿着笔记本电脑在自己一边办公,茶几上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蔬菜粥和玉米汁,她揉揉眼睛看向温如言认真办公的样子好像都已经习惯了他离自己这么近的距离了,她坐起来穿上毛绒拖鞋伸个懒腰就开始喝粥。
“醒了啊,这次你睡了一小时。”温如言看她又是喝了两口粥又没胃口了,他无奈的摇摇头把手机里的招聘信息调出来递给她看,“总这样下去不行啊,我替你找了份工作,改天你去试试吧。”
方恣看温如言为自己找到了对口的工作,薪资待遇也不错的样子,可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不想面对未来,她恐惧一切。
温如言将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招聘信息的页面,他的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点模糊的印子。
“试试这个?”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方恣盯着屏幕上那行“薪资面议”,没有立刻去接。她端起玉米汁,小口抿着,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
“……我可能做不好。”她终于说,声音闷在杯口。
温如言没有马上接话。他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又放下,陶瓷底座与玻璃桌面磕出一声轻响。“那就做到能做好的那一天。”他顿了顿,看向她,“反正这里,你住多久都行。”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快,几乎像是随口带过,然后便低头去切盘子里的煎蛋。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那我试试吧。”方恣还是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没信息,以往她会的软件都快随着时间淡忘了,“我没胃口吃不了那么多,以后我要是饿了就自己做饭,不用麻烦你了。”
温如言看她憔悴的样子一直呆呆的看着剩下的大半碗粥说道,“哎,你要是有精气神自己做饭,那我就谢天谢地了。哪还在乎是谁做的饭啊?”
“为什么你总是帮我啊,你就不怕我依赖上你吗?感觉我们现在的相处好奇怪啊,我想不通。”
温如言听她幼稚的问题笑着说,“你现在不需要想通任何事,首先我不怕你依赖我,其次你现在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大不了以前我帮你,你要是功成名就了我还得靠你帮我呢。”他伸手把她身后的毯子重新披在她肩膀上,然后就抱着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我先回房了,明天我要上班了,你早点休息。”
“好,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方恣见温如言回房后就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她锁上门拉上窗帘就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手机的未读信息,里面好多都是许柏洲对自己的关切问候,她本想退出界面结果不小心拨通了,还没等她挂断电话就显示了接通,“你没在忙吗?今天接电话那么快。”
“在忙,不过接电话没什么事。你到H市了对吧,现在状态怎么样啊?近期有什么计划吗?”许柏洲戴上蓝牙耳机一边接电话一边整理资料,他都快忙的起飞了但是他看见方恣的回电还是秒接了,“感觉你说话有气无力的,是不是还是难受啊?你把你目前住址发给我,我担心你的情况。”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柏洲发来的一个位置共享请求,和一句简短的话:“让我看看你在哪片云下面。”方恣愣了几秒,点了同意。
屏幕上,两颗小小的头像第一次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地图上,标出了彼此可怜的距离。她没打字,只是拍了一下窗外沉郁的灰色天空,发了过去。
方恣听了许柏洲的话就把当下温如言的住址发给他,她忽然想到许柏洲是怎么知道自己近况的就询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到H市了,是不是郑凌告诉你的,那天我休息了听温如言说他来给我送营养品了。”
“嗯,是我让郑凌去的。”许柏洲把手机页面调整出来看见方恣给自己发的定位是H市的一处高档住宅,按照方恣现在的经济能力她肯定一个人租不起这里的房子,于是他开始思考方恣现在的情况是不是在和温如言在一起,“方恣,你是一个人住吗?”
方恣也不想隐瞒,毕竟这种居住情况只是暂时的,“不是,我借住在温如言家,等我找到工作就搬出去了。”
许柏洲也理解方恣现在的情况,不过他不希望方恣跟温如言同在屋檐下生活,他点开自己的余额自从跟家里断绝经济援助后他就一直靠津贴生活,之前的烟抽完了也不再买烟了。算上自己之前留下的钱和临时让郑凌帮忙把自己之前的电子产品卖了的钱还有几万块钱,“方恣,你把你卡号发给我,我给你重新租房子,你和温如言一起住不合适。”
“你为什么要帮我?”方恣对许柏洲突然的实质性帮助产生了警惕性,她很怕依赖上任何人,要是许柏洲现在帮助自己但是后续再抛弃自己,那么她又该痛苦了,“你自己钱不多,好好攒着吧。”
“方恣,听话。”许柏洲虽然很想温柔的跟方恣谈这件事,但是一想到那天温如言在方恣家里的过激举动他就后怕,“我想帮助你,陪你一起渡过难关。既然你选择在H市,那就有一处属于你的小屋,总比寄人篱下要好。”
方恣反驳道,“许柏洲,我住在温如言家算寄人篱下,那住在你出钱的房子里不也是寄人篱下吗?”
这话把许柏洲问住了,同时也是寒了他的心,他没想到方恣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待自己的善意而是有了更多的警惕,这也怪自己当初没有坚定的选择她所以才造就他们现在的隔阂感。他感觉自己胸口就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喘不过气来,他用力咬一下自己的嘴唇让自己清醒一下以免再说错话,“方恣,我爱你。过去的事情是我的错,你可以现在不像曾经那样信任我依赖我,但是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用我的行动证明我是脱胎换骨了。从现在开始你可以慢慢尝试接受我的好意吗?我义务兵期结束后无论是留下来还是退伍,我都会有更多的时间陪伴你了,你留在H市还是回老家我都尊重你。我会把过去对你的所有亏欠都弥补回来,让你重新爱上我。”
“那你把亏欠弥补完了是不是就两不相欠了?”
许柏洲一听方恣的问题就联想到她高中时候时候问自己能不能永远在一起时候的样子,他笑着说,“我的小祖宗,亏欠要是弥补完了,我们就永不分离了。”
“真的吗?”
许柏洲知道自己说那么多美好的事物在方恣眼里就是画大饼,所以他要做实事,就算他不能时刻陪在她身边也要让她知道他的改变,“多说无益,卡号给我。”
“好,我知道了,待会电话挂断后我去查一下我卡号。”
“感谢小主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定当重新做人。”
方恣被他现在的言行搞的头晕乎乎的,有那种不真实的美好,又有一种逐渐脚踏实地的温暖,她的脸上逐渐泛红眉眼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忧愁,“好啦,你忙你的吧,我不打扰你了。”
“好,你也多保重,期待你成为最好的自己的那一天。”
“谢谢。”
电话挂断后,方恣翻开自己的钱包拿出她常用的银行卡将卡号发送给许柏洲,不一会儿功夫她的手机就提示一万元到账还被备注:自愿赠与
虽然他们现在的距离横跨半个国家,但是他们心和心的距离正在慢慢升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