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随着方恣轻柔拉开窗帘,柔和的日光洒进病房,高琳琳睡眠时下降的体温被这暖意拉回现实。
她睡眼朦胧的望着眼前的三道人影,那熟悉的身影逐渐在她眼里具象化,是她的儿子回来了……
许柏洲拧开保温桶,白粥的热气袅袅升起,隔在他们之间。他舀起一勺,熟练地送到自己唇边,轻轻吹了吹。这个动作如此自然,却让高琳琳瞬间恍惚,上一次有人这样为她吹凉食物,是多久以前?是她照顾儿时的他,还是早已遗忘的、更久远的被照顾的时光?他将勺子稳稳递到她嘴边,目光平静,声音低沉得像一句承诺:“妈,吃饭了。”
这句话,她从未听许柏智说过,而许柏洲曾在家时无数次对自己说过,往日的记忆涌上心头,她的面部轻微抽动着一字一字的吐出来一句话:“好,妈吃。”
一口粥入胃,暖了她的心,当许柏洲要舀起第二勺的时候,高琳琳颤抖的手握住了他的双手捧到自己眼前。许柏洲的手以前是画画谈琴的,快两年没见到自己儿子的她再抚摸这双手早就布满茧子,手背粗糙干裂出血也结了痂。
见高琳琳注视了这手很久,眼泪终于决堤,郑凌看到这场面就眼神示意方恣跟自己一起出去。
病房门外,方恣和郑凌并未走远,隔着门上那方小小的玻璃,无声地望着里面。
郑凌抱着手臂,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也卸下了一副重担。他低声对方恣说:“看见了吗?这小子,现在稳得像座山。他妈这辈子,估计头一回被这么‘接住’。”
方恣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到许柏洲宽阔的、因军姿习惯而挺直的背影,也看到高琳琳抓住儿子手时那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颤抖。
她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泛滥的同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她知道,许柏洲正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不是回归一个“儿子”的角色,而是以一个完整、独立的成年人的身份,重新定义他与母亲的关系。这比任何报复或控诉都更难,也更有力。
她轻轻拉了一下郑凌的袖子,用眼神示意:“我们下楼买点水果吧。”把最后的、完整的空间留给他们。
病房内空调暖风吹走了许柏洲夜以继日身上的寒意,高琳琳抚摸着许柏洲的脸,记忆中白净的小脸被晒得黝黑,曾经脸颊多余的肉也变得棱角分明。她的儿子受这么多苦为什么都不打电话跟自己倾诉一下?难道真的怨自己这么久吗?
许柏洲的喉结上下滑动着,仿佛想说出口的话都被自己噎回去了,他红着眼看着高琳琳。曾经她的母亲气质就像骄傲的孔雀,从不会为谁低下头落泪心疼,而现在这层屏障荡然无存,她现在就是需要被照顾被呵护的母亲。
许柏洲哽咽着说:“妈,吃饭吧,这粥是我做的。”
“大儿子做的粥,妈会吃的,不着急。”高琳琳紧紧的拉着许柏洲的手自己低着头落泪就像做错事的孩子在忏悔:“你们班长跟我说了,前段时间你外出买东西碰到三个持刀劫匪欺负人,你上去见义勇为结果不小心负伤骨裂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妈这边没事儿的,手术都顺利,你好不容易挣来的荣誉干嘛不去颁奖台上面领取啊?这是你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啊,我们许家有你这样的孩子,是我们的骄傲啊。”
“作为军人,保护人民是我这身衣服的职责。作为男人,路见不平自然挺身而出。作为儿子……”许柏洲长叹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说道:“作为儿子,我没能第一时间得知你住院的消息并赶到是我不孝,如果我让妈妈有依赖感,那妈妈肯定会早跟我说的。荣誉对我来说不重要,什么面子,什么骄傲这都算什么东西……我只要我的妈妈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这席话好像把高琳琳的心丢入绞肉机一样,她用爱浇灌许柏智而许柏智到现在都没见到人,大家也找不到他。而许柏洲却在自己偏心这么多年还能念在那一丝母子情分如此感恩戴德,她真想把自己的良心挖出来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
许柏洲任由母亲握着手哭泣,没有催促,只是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抽过纸巾,轻轻蘸去她脸上的泪。直到这阵汹涌的悲恸稍微平息,他才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将话题引向现实的地面:“妈,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但出院后需要静养,不能劳累,也不能情绪激动。”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地看着她,“H市医疗条件好,但离家远。爸那边一时回不来,小智他……哎。关于你出院后的安排,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这个问题如此具体,瞬间将高琳琳从愧疚的深渊里拉了出来。她怔了怔,看着儿子冷静而可靠的眼睛,这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个曾经需要她庇护的少年早已脱胎换骨,成了能为自己遮风挡雨的成年人。
“我……”她下意识地想依赖,想像以前一样说“你们安排就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儿子手上那些为独立付出的代价,第一次,尝试以一个平等成年人的身份思考:“我……我不想回老家那个空房子。但留在这里,又太麻烦你们……”
高琳琳的指尖抚过那些硬茧,触感粗粝得像砂纸,划过她保养得宜的皮肤,也划过她记忆里儿子那双柔软、用来握画笔和琴弦的手。她的视线模糊了,不是一下子,而是一层水雾漫上来,又一层。
她仿佛在这双手的纹路里,看到了他独自奔跑的跑道、紧握的冰冷钢枪、以及无数个没有家人问候的日夜。那不是眼泪决堤,而是心底那座用骄傲、偏见和自欺筑成的堤坝,在这一触之下,无声地、彻底地坍塌了。
泪水滚烫,毫无征兆地涌出,砸在他手背干裂的血痂上。这刺痛却让他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儿子,疼吗?”
“妈,没事,都不疼了。”他试着抽回手,声音哑得厉害。
高琳琳却握得更紧,泪眼朦胧地仔细看他晒黑的脸、棱角分明的下颌,最后目光落在他起皮的嘴唇上。“你……你这一路怎么来的?吃饭了没有?睡哪儿了?”她一连串地问,语气里是久违的、几乎有些慌乱的关切,仿佛想通过这些问题,一下子填满这些年缺席的空白。
许柏洲心里一酸,摇摇头:“妈,我不饿,我在方恣那儿住……挺好的。”
提到“方恣”,高琳琳的哭声顿了顿。她抬起红肿的眼,望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外面那个安静等候的女孩。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混杂着羞愧、感激,和一丝无地自容。
“她……”高琳琳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是个好孩子。这些天,多亏了她陪我,比我那个……”话没说完,又哽住了,许柏洲懂便不必说。
许柏洲反手握了握母亲的手,给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都过去了,妈。现在你好好养病。别的别瞎想,有你儿子在,天塌不下来。”
此刻,医生推门而入,不带有任何感情例行公事般翻开文件夹张望一圈病房新来的许柏洲没见到送高琳琳入院的许柏智说道:“另一位家属联系上了吗?有些字需要签。”
这句话无疑是提醒他们许柏智的缺位,高琳琳脸上好不容易漏出的笑意也暗淡下来
许柏洲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母亲脸颊上最后的湿痕,动作稳得像完成一项任务交接。然后他站起身,身影完全挡住了窗外射向母亲的光,像一座山移了过来。他接过医生手中的文件夹,扫了一眼,从胸前的口袋抽出笔,那是一支普通的军用签字笔,笔身都有磨损的痕迹。
“联系不上就算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医生都下意识点头的确定性,“需要家属签字的地方,我来。”
他俯身,在文件上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许柏洲,这三个字,力透纸背。
从此,这个家风雨飘摇的航船上,掌舵的,是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