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医院的走廊,像一条被时间遗忘的河床,淌着消毒水苍白的气味。灯光是冷调的,落在瓷砖上,泛起一种类似金属的、疲惫的光泽。
方恣背脊绷得笔直,目光却虚浮着,落在手术室门上那块殷红的灯牌上“手术中”。
那红色,稠得化不开,让她无端想起一年前,殡仪馆里长明不熄的烛火。也是这样的等待,也是这样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生命像沙漏里的细沙,簌簌地、不可挽回地流逝。爷爷被推走时,白布单下那最后一点起伏的弧度,此刻仿佛又压在了她的眼皮上,沉甸甸的。
黄泉路上无老少,这道理,她懂得太真切了。而此刻,无影灯下被审视的,是许柏洲的母亲。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一阵细微的抽搐,说不清是旧伤复发,还是对新痛的恐惧。
许柏智蹲坐在急诊室门口开了一局游戏,这场面好像是亮起的手术室门顶上的灯算个笑话。
郑凌站在那儿,没动。但方恣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一根根蜷起,攥紧,指关节先是发白,继而憋出一层暗红的血晕,仿佛要把掌心的空气都捏出骨头碎裂的声响。他脖颈上的筋络,在青白的灯光下微微搏动,像有什么活物要破皮而出。
那不是纯粹的愤怒,那是一种更为复杂难以言喻的东西。是为许柏洲积攒了多年的、无人可诉的屈辱,是眼见悲剧循环却无力打断的狂躁,此刻都找到了一个集中的出口。
方恣意识到气氛不对,可她的“别”字还在舌尖,郑凌已经动了。
他不是“冲”过去,而是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骤然松了弦,整个人以一种决绝的、几乎算得上直线奔过去。郑凌的皮靴的硬底与医院冰凉的大理石地面刮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声音。
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落在许柏智的肩胛与墙角之间,闷响如重物坠地。许柏智手里的手机飞出去,在墙上绽开一朵由玻璃碴和电路构成的、璀璨而廉价的花。
“小畜生!”郑凌的声音压在喉底,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子,“你妈的血,还没凉透呢。”
许柏智也不再是小时候肉乎乎的小男孩也是成长成一个健壮的少年,这一脚对他来说不算很重,他刚要爬起来反击郑凌就看方恣一把拉住要继续动手的郑凌,他笑了:“你好眼熟,我在我哥哥日记本里见过你照片……你就是方恣姐吧,你让郑凌揍我啊,你松手我看他敢不敢继续揍我!”
方恣凝视着许柏智的脸,明明这张脸那么像许柏洲。现在的许柏智也是16岁,为什么同样是16岁的少年,许柏智脸上没有许柏洲那时候的阳光天真反而漫上来一股阴鸷的气质。不过现在方恣顾不上忆往昔,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要是打进局子里那躺在手术室里的高琳琳就真的没人管了:“郑凌你冷静一下,现在病人最重要,等待会动静大了医院保卫科的人来了,那你和许柏智被带走事小,那里面的人怎么办?不止是许柏洲的妈妈啊!还有许柏洲!你要他怎么安心!”
郑凌听见许柏洲这三个字后,他高高举起的拳头才松懈下来,他调整好自己急促的呼吸慢慢涨红的脸恢复了平静。方恣松开自己的衣角后,他无奈的长叹一口气拿出手机去隔壁走廊给这方面的专家资源打电话联系治疗方案。
钱或许在生命面前没什么意义,但是也不算毫无价值,在这种时候可以用钱换来相对更私密更专业的就医环境对许家现状来说很重要。
许柏智捡起摔碎屏的手机顺势丢进垃圾桶没有平常人家男孩疼惜贵重物品的感受,他自言自语道:“早上刚提的新款,可惜了,还得跟销售讲再提一部。”
方恣看许柏智脸上丝毫没有对高琳琳病情的关注也是怕一会儿高琳琳出来看儿子这幅样子心寒想好意提醒他一下:“许柏智,手机的事儿确实和你刚才念叨的一样不重要,手机而已你家有钱给你买的。但是你这个态度,你有没有想你妈妈怎么办?你哥哥在部队杳无音信,你父亲在谈生意回不来,你作为这个家的一份子,你不觉得这样不好吗?”
许柏智不单单是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他其实也有一套自己的逻辑,他抬起胳膊用袖子蹭一下自己嘴角的血。好在他身体足够结实除了皮外伤以外,郑凌这一脚对他没什么杀伤力:“方恣姐,在我哥朋友眼里我是个畜生。我当然也知道我爸现在肯定是希望立刻马上飞到我妈身边照顾她,我哥这么长时间联系不上具体做什么大家也不知道,不过如果他知道这事情估计会比郑凌更生气吧。”
“你知道你还这样?你缺钱吗?就为了个手办至于这么气你妈妈吗?”方恣看他一副无所谓般如公子哥的架势翘着二郎腿双臂搭在医院长椅靠背上就恨得要死:“要是你妈妈有个好歹,你会抱憾终身的。”
“那是她活该,也是我爸活该。”
“什么?”方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许柏智怎么会说出这么冷血的话:“你认真的吗?”
许柏智用手指抹去嘴角的血渍,举到眼前,借着惨白的灯光看了看,然后随意蹭在自己雪白的卫衣口袋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褐红。他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撞出一点回音,干净得可怕。
“方恣姐,”他往后一靠,整个身体陷进椅子里,仰头盯着天花板上一个若有若无的霉点,语气像是在聊别人的家事,“爱?你知道我名字什么意思吗?‘柏’是松柏,长青,坚固;‘智’是智慧,明理。我爸取的,希望我又有骨气又聪明。那我哥原来叫‘致远’,宁静致远便可岁月静好,多好啊。可我一落地,他就成了‘柏洲’。江边的松柏?听着就漂泊,就……像个备用品。”
他转过头,十六岁的眼睛亮得瘆人,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接近天真的残忍。“我不是被爱大的,方恣姐。我是被‘赎罪券’养大的。我爸妈看着我,心里想的是对我哥的亏欠,然后加倍倒在我身上。我哥要的是一碗热饭,他们不给,却硬塞给我满汉全席,还逼我表演感恩戴德。我砸了这席面,他们活该啊。”他顿了顿,目光飘向手术室紧闭的门,声音轻了下来,“你说,躺在里面的那位,她最难受的时候,喊的是我这个小畜生的名字,还是她那个……再也喊不回来的大儿子?”
“许柏智,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家人这么爱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仗着别人的爱来践踏别人的善意!”
许柏智看方恣本应一身干练的职业装也在关节处起了皱,想必是忙了一天还赶来医院,“方恣姐,你这是闹哪一出?我不理解我哥为什么会还惦记不爱他的爸妈,我更不理解你,你没自尊心吗?我爸妈当初怎么拆散你们俩的,你失忆了?我要是你,她这会儿生病我没盼着她早点入轮回就不错了,还有兴致职责她小儿子呢?”他靠在医院冰凉的长椅上,嘴角还挂着被郑凌踹出的血渍,却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明亮,甚至带着十六岁少年特有的无辜,说出来的话却像手术刀一样冷:“方恣姐,爱是这个家里最廉价的东西,因为我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哥拼了命也换不来的那份。你说,我需要珍惜吗?这个家早就烂透了。爱?他们给我的是爱吗?那是赎罪,是对我哥的愧疚,转嫁到我身上的溺爱。我不过是个承载他们情绪废料的容器。我砸了这容器,他们活该。你那么爱我哥,站在他的角度来说,难道你内心最黑暗的深处不希望这俩老东西遭报应吗?”
许柏智话音落了,走廊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漠然的滴答声。他脸上那种混合着天真与恶毒的笑容,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忘了撕下的面具,牢牢焊在十六岁的脸庞上。
方恣没有回答。她只是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投向那盏抢救中的红灯。
这一次,她从那盏灯里,看不到愤怒,也看不到诅咒,只看到一种无边无际的、属于夜晚本身的疲惫。
烂透了的,或许不止是这个家,还有让种子只能在这样土壤里畸形成长的,某种更庞大的东西。
许柏智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些淬毒的字眼,关于爱、赎罪、容器的剖析,冰冷地流淌在医院的空气里。方恣不再试图打断或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看着少年那张与许柏洲依稀相似、却毫无温度的脸,一种巨大的疲惫感裹挟着寒意席卷而来。
不是愤怒,也不是憎恶,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清晰。原来,同一棵树上,真的能结出滋味截然相反的果实。
一个在风雪里挣扎着向阳,另一个在温室中将自己的根须,化作了汲取所有养分的、冰冷的触手。
她移开目光,望向手术室那扇沉默的门。那里面躺着的女人,用扭曲的方式爱着这两个儿子,最终,却可能造就了双份的孤独与背离。
次日清晨
手术室灯终于灭了,门开了。
高琳琳被护士推出来时方恣立刻站起身来到高琳琳身旁,见她面色苍白闭上双眼刚从鬼门关走回来的样子止不住的心疼,可她心心念念的小儿子已经在长椅上睡着了。
郑凌刚上厕所回来见高琳琳被推回病房就一路小跑来到手术室门口看主治医生对方恣交代情况:“大夫,我朋友妈妈这个情况怎么样?我可以安排转院吗?”
主治大夫推了一下即将滑下鼻梁的金丝边框眼镜,一副老学究模样双手插兜答道:“不用转院,手术很成功,现在回到病房需要静养,这段时间你们家属照顾要小心,饮食清淡不要刺激患者。”
“好,多谢多谢!”郑凌激动的拉出主治大夫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还好没出事情,要不然许家就要天翻地覆了。
主治大夫走后,郑凌看方恣的脸色铁青,衣领也是有些乱,乌黑的发丝早就黏在额头上了:“你回去洗漱吧,折腾一晚上了。”
“哎,我先不回去了,病房有独立卫浴,我待会洗漱就行。你们俩男生照顾许柏洲母亲不方便,我来吧。”
“没事,我请护工吧,不能麻烦你做这些事。”
方恣摇摇头,她知道护工虽然专业但不如亲近人的呵护,她要照顾高琳琳直至出院:“我照顾就等于许柏洲照顾了,别人照顾他会不放心。”
“行吧,那你别忘了跟单位请假。我现在去你家给你的换洗衣服什么的拿回来,房间密码锁密码没换吧。”
“没换,你去吧。你多带几条毛巾,我给许柏洲妈妈擦身体,看她一身汗肯定黏糊糊的难受。我有个保温饭桶前些天刚买的没用过,你要是会煲汤的话,我家里冰箱还有吃的给她弄点清淡的带来吧。”方恣顿了顿忽然想起家里还有一盒海参没用过,正好也给高琳琳补身体:“厨房左数第二个橱柜,最下面有一盒海参,做好拿来吧。”
“好,那医院这边拜托你了。我去去就回,有事电联。”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渗进来,是那种怯生生的灰白,驱不散一夜积下的寒。郑凌的脚步声远了。方恣拧了一把热毛巾,轻轻敷在高琳琳渗出冷汗的额上。床上的人无知无觉,而长椅上的少年,在属于他的晨曦里,睡得正沉。一片金色的光斑,恰好落在他蹭了血渍的袖口上,亮得有些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