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风声渐紧
大乾王朝末年,天下动荡,盗匪横行,流民遍野。淮安府下辖的青溪县虽地处偏隅,却也挡不住乱世阴霾笼罩,往日里还算安稳的小城,如今已是暗流涌动,处处透着压抑。
赵氏粮行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扛粮、卸货、堆垛、清扫,日复一日的繁重劳作,仿佛从未有变。伙计们的吆喝声、粮袋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市井间最寻常的喧嚣。可这份寻常之下,唯有陈禾心中清楚,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
自那几名神色阴冷的武者上门探查之后,不过短短两日,青溪县的气氛便彻底变了。
街头巷尾,一夜之间多了无数陌生面孔。这些人大多步履沉稳,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刀,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城门、街口、茶摊酒肆附近,看似是赶路的客商、歇脚的流民,实则目光如鹰隼一般,来回扫视着城中每一个角落,每一个进出粮行的人,都没能逃过他们的注视。
陈禾每日跟着众人搬粮进出,来回不下十数趟,每一次抬眼望去,心头都会狠狠一沉。他虽不知这些人究竟是何来路,究竟隶属于何方势力,可他心中却有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认知——这些人,全都是冲着那枚无名黑铁令牌来的。
自他在山中捡到那枚牌子起,追杀便如影随形。那些人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只为夺牌而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多说。那时他只当是江湖中人争抢什么稀罕物件,直到此刻,见到如此多的高手齐聚这座小小县城,他才隐隐明白,那枚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铁牌子,绝不是什么寻常玩意儿。
它能引得这么多高手不顾一切、千里追杀,能让各方势力不约而同地汇聚于此,足以说明,这牌子背后藏着天大的隐秘,是足以让江湖人为之疯狂的东西。
当初他因为惧怕怀璧其罪,深夜将令牌偷偷丢进了后院荒草丛中。那时他只想着,牌子不在身上,追杀者便会失去线索,自己也能安稳度日,更不会连累收留他的粮行。可如今看来,他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
这些人追查线索的手段,远比他想象中更加严密狠辣。令牌虽已不在他身上,可他是唯一接触过令牌、从追杀中活下来的人,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迟早会查到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乡少年头上。
更何况,那枚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牌子,此刻还静静埋在后院的荒草泥土之下。
那东西就像一颗压在粮行头顶的巨石,又像一枚埋在身边的火种,只要稍有风吹草动,被人发现踪迹,整个赵氏粮行,都会被瞬间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想到这里,陈禾的心便揪成一团,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失去令牌温养的身体,早已不复往日轻快。百斤重的粮袋压在肩头,每走一步,筋骨间都泛着密密麻麻的酸胀,沉重的疲惫如同附骨之疽,歇上许久也难以消散。可陈禾不敢有半分异样流露,依旧低着头,闷头干活,言语木讷,举止迟缓,刻意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刚遭匪难、胆小怯懦的乡下少年。
他不敢多言,不敢多看,不敢与人争执,更不敢引人注目。只盼着能像一粒尘埃一般,藏在人群之中,不被任何人留意。
粮行的伙计们大多性情粗直,只当是近来乱世不太平,外乡人多了些,气氛压抑了些,却丝毫不知,一场大祸已然近在咫尺。有人闲聊时抱怨街上的生人眼神凶狠,有人感叹世道艰难,却没有一人知道,这场即将降临的灾难,根源就在他们每日路过却从不留意的后院荒草之中,就在他们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同伴身上。
赵掌柜心思细腻,早已察觉到城中气氛不对,多次叮嘱伙计们少出门、少闲谈、安分干活,切莫招惹是非。他对陈禾依旧多有关照,时常多留一个白面馒头,一碗温热汤水,看向他的眼神里,满是对逃难少年的怜惜。
这份善意,落在陈禾眼中,却让他越发愧疚难安。
他本是走投无路的逃难之人,蒙掌柜好心收留,才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有一口能填饱肚子的热饭。大伯送他离开时,反复叮嘱他要安分守己,莫要连累他人。可如今,他非但没能报答这份恩情,反而要将一场灭顶之灾,引到恩人头上。
每每想到此处,他心中便如刀割一般难受。
前世残留的模糊直觉,在这一刻不断发出预警。没有清晰的画面,没有具体的声音,却让他时时刻刻汗毛倒竖,坐立难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已经开始将目光投向粮行里的伙计,开始逐一排查。
而他这个新来乍到、无亲无故、来历不明的外乡人,早已成了他们重点留意的对象。
他对外的说辞,是家乡遭了匪难,大伯安排他逃难至此,投奔亲友谋生。这番话听起来并无破绽,可在这些追查重宝、心狠手辣的人面前,任何一点可疑之处,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一旦被他们拦下盘问,一旦被他们看出身上的异常,他这条小命微不足道,可整个粮行,都会因为他而万劫不复。
这日傍晚,夕阳西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陈禾收拾好工具,准备回屋歇息,无意间抬眼望去,正好对上粮行对面茶摊下两道冰冷刺骨的目光。
那是两名身着劲装的汉子,腰间隐隐鼓起,显然藏着兵器。他们眼神阴鸷,直直落在陈禾身上,没有半分掩饰,满是探查、怀疑与冷厉。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陈禾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连忙低下头,装作整理地上的麻袋,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隐忍,已经撑不了多久。
伪装,即将被彻底戳破。
继续留在粮行,只会将赵掌柜、将所有伙计,一起拖进死路。
困守此处,唯有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机,便是趁夜色取回那枚无名黑铁令牌,悄无声息地离开青溪县,把所有追杀、所有祸事、所有杀机,尽数引到自己一人身上。
夜色渐深,粮行里的灯火逐一熄灭。
劳累了一天的伙计们,很快便陷入沉睡,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屋内响起。
陈禾躺在硬板床上,双目圆睁,毫无睡意。窗外风声呜呜作响,像是无形的催命符,一遍遍地敲打在他的心头。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掌心一片冰凉。
眼底之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尽。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待到夜深人静,他便潜入后院,取回那枚无名黑铁令牌,留下一封书信,辞别好心收留他的赵掌柜。然后趁着最深的夜色,翻墙出城,踏入茫茫荒野。
从此之后,孤身一人,亡命天涯。
再也不连累任何一个对他有恩之人。
风声越来越紧,杀机越来越近。
青溪县那层看似安稳的平静,早已名存实亡。
而陈禾在粮行之中隐忍藏身的日子,也即将走到尽头。
一场关乎生死的逃亡,已然近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