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 残痕惊魂
血腥味像是浸透了林间的冷风,黏腻地缠在陈禾的鼻尖,挥之不去。
他背靠着粗糙冰冷的树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方才反杀追杀者时那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戾与疯狂,此刻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汹涌而上的后怕与疲惫,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躯彻底淹没。陈禾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那双不停发抖的手,掌心被坚硬的顽石硌出数道深深的红痕,皮肉翻卷处还沾着早已发黑变干的血迹,刺目得让他心头一阵阵发紧。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他还只是大乾王朝末年,青溪县底下一个最不起眼的乡下少年,目不识丁,在粮行里做着最苦最累的苦力,每日所求不过是一口饱饭,一处安身之地,连与人争执都要再三忍让,活得卑微又谨慎。可一场从天而降的追杀,一块莫名捡来的黑色令牌,却硬生生将他推入了无边的杀局与乱世之中,逼得他只能在绝境里挥起石头,用最原始、最狼狈的方式,为自己挣一条活路。
心口处,那枚被他贴身藏好的令牌安静地贴着肌肤,一缕微不可查、温润平和的气息缓缓流淌开来,悄无声息地温养着他透支到极限的肉身,抚平四肢百骸里翻涌的酸胀与脱力。没有异象冲天,没有光芒万丈,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威能,只有最朴素、最温和的滋养,像是春日里润物无声的细雨,一点点渗入他的筋骨血肉之中。
令牌跟着他不过大半个月,带来的改变并不算夸张。只是身子比从前结实了些许,长途赶路更耐疲累,受了轻伤恢复得稍快一些,就连那冥冥之中的直觉,也比寻常人敏锐了一丝半点。仅此而已,并无任何神异之处,更谈不上什么逆天改命的宝物。
陈禾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林间空气,胸腔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慌乱与不适。他很清楚,现在不是瘫软下来的时候,更不是沉浸在后怕之中的时机。
不能停留,不能松懈,更不能心存半点侥幸。
他是趁着夜色最深的时候,从青溪县城外一处偏僻城角偷偷摸出来的。原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低调,悄无声息地离开县城范围,便能暂时摆脱那股无处不在的追杀,躲进连绵的深山里暂求安稳。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那城角暗处,早已有人守在此地,目光如鹰隼一般,死死盯着每一个试图出城的人影。
他出城的那一刻,自以为藏得隐秘,脚步轻缓,连呼吸都压到最低,可终究还是被人看在了眼里。
只是那时的他一无所知,只顾着埋头往山林深处钻,只想离那座令人窒息的县城越远越好。直到身后传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像是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舐着脊背,阴冷刺骨,让他浑身汗毛倒竖。那不是错觉,而是令牌带给他的一丝微弱直觉,若不是这半点超乎常人的敏锐,此刻的他,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跟踪他的那名黑衣人,脚步轻得如同鬼魅,气息敛得毫无破绽,一看便是常年做着盯梢截杀勾当的老手。陈禾既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号,更不清楚对方为何对自己穷追不舍,他只知道,此人杀机凛冽,一旦被追上,自己绝无生还可能。
对方轻敌狂妄,以为对付一个乡下苦力般的少年,随手便可拿捏,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也正是这份轻敌,给了陈禾唯一的一线生机。他没有任何武功招式,没有任何兵刃利器,只能凭着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劲,借着林间昏暗的地形,捡起一块沉重的顽石,拼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没有惊心动魄的交手,没有旗鼓相当的厮杀,只有最狼狈、最野蛮的生死相搏。
最终,活下来的是他。
陈禾撑着树干,一点点站直身体,双腿依旧发软,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可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强撑着眩晕的脑袋,将那具尸体拖进密林深处,用厚厚的枯枝败叶草草掩盖,又仔细抹去了地上残留的血迹与痕迹,做完这一切,才头也不回地往山林更深处钻去。
他不敢往任何疑似路口的方向走,只想离危险越远越好。
就这般埋头奔逃了小半个时辰,夜色浓得化不开,林间漆黑一片,只有偶尔透过枝叶缝隙洒落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脚下崎岖的路。陈禾的体力早已耗尽,肺腑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双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扶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刚想停下喘口气,一阵压低的、粗鄙的闲聊声,顺着夜风轻飘飘地传了过来,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禾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整个人像一块石头般贴紧树干,一动不敢动。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探出头,借着微弱的月光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正是一处通往山下的必经路口。
三条汉子围坐在一堆微弱的篝火旁,火光映照着他们粗鲁的脸庞。他们穿着深色的粗布短打,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砍刀,坐姿松垮,一看就是寻常江湖打手,算不上什么高手,只是比普通乡民多了几分凶悍。他们没有进山搜索,只是守在这一处出山的路口,人数不多,一看便知只是一支小队伍。
距离不算太近,说话声断断续续,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陈禾的耳朵里。
“……咱们大哥也是心急,方才在城角一眼就看见那小子偷跑出来,当场就让咱们提前赶过来把这个路口守死,半点儿都不能大意。”
“可不是嘛,大哥说他自己一个人追上去,不让咱们跟着,说这功劳他要亲手拿下,咱们只需要看好路口,别让那小子从这儿溜了就行。”
“这都多久了,大哥连个动静都没有,可别真出了什么岔子,咱们这几个人,也就只能守好这一处路口,别的地方也顾不上。”
“出不出事的轮不到咱们操心,这任务是上面突然发下来的,咱们也不知道要搜个什么东西,只说夜里出城、年纪模样对得上的少年,一律严查,宁错杀,不放过。”
“咱们照着做就行,别的不用管,只要把这路口看牢,别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到时候就能交差。”
“说得是,咱们就守好这一处路口,别的也管不了那么多。”
每一句闲聊,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陈禾的心上,让他浑身冰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自己从城角偷跑出来的那一刻,就被对方一群人当场撞见。
眼前这几个汉子,是被他们的大哥提前安排过来,守住这处路口,断他退路的。
而那个独自追进山林、被他反杀的黑衣人,正是这群人的大哥。
对方之所以不让手下跟随,不过是贪图功劳,想要独自一人拿下他这个目标。
这伙人总共就这么几个,人手有限,只能守住这一处路口,根本没有能力封山,更没有余力四处搜捕。
他们甚至连追杀的真正缘由都不清楚,只知道执行一道莫名其妙的命令:搜一件东西,见到符合模样的少年,就严查、就动手。
陈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后怕的是,若不是那黑衣人贪功轻敌,若不是自己凭着一股狠劲拼死反击,此刻早已是刀下亡魂。
庆幸的是,对方只是一支小队伍,只守这一处路口,并未封锁整座山林,只要自己小心避开这里,依旧有机会从别的路径离开。
篝火旁的三个汉子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拎着刀在路口附近晃悠,既不警惕,也不搜查,只是敷衍地守着岗位,嘴里还在抱怨着深夜值守的辛苦。
陈禾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如同一块融入黑暗的石头,直到确认对方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存在,才一点点、一寸寸地向后退去,重新隐入密林最深的阴影之中。
他不敢再靠近这处路口,也不敢再毫无方向地胡乱奔行。
夜色依旧漆黑,前路依旧难辨,追杀依旧未停。
他不知道那股要置他于死地的势力究竟有多大,也不知道未来还会遇到多少危险,更不知道怀中这块黑色令牌,到底藏着怎样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弄清楚这一切。
活下去,才能在这乱世之中,挣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怀中的令牌依旧温润,静静贴在他的心口,持续不断地散发着微弱却安稳的气息,像是黑暗中唯一一点不会熄灭的微光。
陈禾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慌乱与恐惧,缓缓转过身,悄无声息地,朝着与路口完全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踏入更深、更暗、也更安全的山林深处。
他的脚步依旧轻缓,身影迅速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林间冷风呼啸,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