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溪血案
云州多山,淮安府下辖青溪县,县郊数十里便是连绵起伏的青溪山脉。山脚下的陈家村,依山傍水,村民世代耕田砍柴,极少与外界往来,更不知江湖为何物。
陈禾,便是这村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他今年十六岁,相貌寻常,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五官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转眼便会被忽略。性子老实、木讷、安静,不惹事、不贪利、不凑热闹,从小到大,从未与人红过脸。村里长辈看着他实在,平日里都唤他的小名——狗儿。
陈禾自幼父母双亡,是大伯陈树实一家将他照拂长大。
大伯陈树实是个本分踏实的庄稼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话不多,人却厚道。伯母方莉心地和善,虽家境普通、日子不宽裕,却始终待他如亲子,有饭同吃,有衣同穿,从不让他受半分委屈。家中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表弟陈勇,两人从小一起摸爬滚打,上山砍柴下河摸鱼,感情亲厚,与亲生兄弟别无二致。
于陈禾而言,大伯一家四口,便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
他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出人头地,只盼能安稳度日,将来好好报答大伯一家的养育之恩。
只是近些年来,他时常会做一些光怪陆离的怪梦。
梦里有不用马拉便能飞驰的铁盒子,有彻夜不熄的强光,还有巴掌大小、能传出人声的奇异物件。那些画面破碎模糊,醒来便记不真切,只在心底留下几缕近乎本能的直觉——
危险来时躲,无路可走便跑,不看热闹,不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陈禾从不对人提起,只当是幼时受惊留下的癔症。
他从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叫江湖的地方,更不知道,它会以这般血腥残酷的方式,撞碎他平凡安稳的人生。
这日深秋,风凉叶落,山间一片枯黄萧瑟。
陈禾背着竹筐,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柴刀,像往常一样上山砍柴。他一向谨慎,只在山脚附近活动,从不敢深入深山,一来是怕野兽,二来也是怕晚归让大伯一家担心。
刚走到一处僻静山坳,前方密林之中,骤然传来两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
叮——
铮——
那绝非砍柴劈木之声,而是兵刃相撞、杀人夺命的声响。
冷、锐、凶。
陈禾心头猛地一紧,吓得浑身发僵,下意识屏住呼吸,轻手轻脚蹲到一棵老树后,借着茂密的灌木丛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他本就老实胆小,此刻只想等里面的人离开,再悄悄下山,半分热闹也不敢看。
可恐惧与好奇交织,他终究忍不住,透过枝叶缝隙,悄悄望了一眼。
密林空地上,两人正在死战。
一人青衫染血,浑身伤口纵横,握剑的手不断颤抖,气息散乱如风中残烛,已是强弩之末。另一人黑衣蒙面,手持窄刃长刀,招招狠辣,直取要害,可他左肩同样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衣袍,每一次挥刀,都疼得身形微滞。
两人激战正酣,兵刃轰然相撞。
一股巨力震得青衫人踉跄后退,怀中一物竟被直接震飞,划过一道浅弧,悄无声息落在了陈禾藏身的灌木丛旁的落叶堆里。
陈禾呼吸一滞,心脏狂跳。
他看得真切,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通体黝黑的牌子,古朴厚重,上面刻着模糊难辨的纹路。
可他吓得一动不敢动,连低头去看都不敢,只死死缩在原地,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短短数息,青衫人再也支撑不住。
长刀贯胸而出,他软软倒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生机。
黑衣人喘着粗气,缓缓拔刀,鲜血顺着刀刃滴落,在枯黄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弯腰,动作粗暴地在青衫人身上翻找,衣襟、怀中、腰间、靴中一一摸过,可越找,脸色越是难看。
他要找的东西,不在。
黑衣人低骂一声,气息极乱,左肩伤口不断渗血,力气几乎耗尽。他目光急促地在空地四周一扫,猛地瞥见了灌木丛边,落叶堆中那半露出来的黑色牌子。
找到了!
他眼神骤厉,立刻迈步朝那边走去。
脚步虚浮,失血过多,身形都有些不稳,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却依旧带着慑人的杀气。
灌木丛后的陈禾,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他缩在里面,连大气都不敢喘,只盼着对方拿了东西便走,不要发现自己。他还想活着回去,还想帮大伯劈柴,还想和表弟陈勇一起说话。
可黑衣人走到近处,目光刚落在牌子上,忽然一顿。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透了出来。
灌木丛中,藏着人。
黑衣人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入丛中。
四目相对。
陈禾魂飞魄散。
“谁在那里!”
一声低喝,带着毫不掩饰的杀心。
他再也不敢停留,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陈禾猛地从树丛后窜出,转身便朝着山下疯跑!
他自小在山中奔走,对每一条小路、每一处陡坡都熟稔于心,专挑崎岖难行、草木茂密的路径钻去,只求尽快拉开距离。
黑衣人见状当即提气追出,可才奔出数步,左肩伤口便剧痛攻心,力道瞬间泄去大半,脚步猛地一滞。他强撑着再追,可速度已然大减,两人之间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而被陈禾越拉越开。
不过十余丈,黑衣人便气息不继,脸色苍白如纸,再也无力向前。
他望着少年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的背影,只能发出一声压抑而不甘的闷哼,最终停在了原地,扶着树干大口喘息。
陈禾丝毫不敢回头,一路疯跑,直到彻底听不见身后动静,直到山林重新恢复寂静,才脱力般摔倒在一片长草之中。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透全身,四肢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许久,颤抖终于稍稍平息。
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那块黑色牌子不知何时已被他下意识攥在手里,冰冷、坚硬、沉重,一丝淡淡的血腥气,萦绕不散。
陈禾不知道这是什么,更不知道它为何引来杀身之祸。
他只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相貌普通、性子老实的农家少年,小名狗儿,有大伯、伯母、弟弟,有一个想要安稳过下去的小家。
可从这一刻起,一切都碎了。
青溪山不再安稳。
陈家村不再安全。
他什么都没做,却被一块从天而降的黑色牌子,硬生生拖进了那个腥风血雨、身不由己的地方——
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