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 官道逢劫
陈禾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耽搁。
身后那片藏着杀戮与血腥的密林早已被他远远抛在身后,山风卷过林间,将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吹散在天地之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仿佛身后只是一片寻常无奇的山野,而非横卧三具尸体的死地。
少年的身影在山林间快速穿梭,脚步沉稳而迅捷,每一步落下都避开了枯枝碎石,不发出半点多余声响。连日来的逃亡与厮杀,早已将他身上那点属于乡下少年的青涩与笨拙磨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警惕与冷厉。
他不知道追杀自己的人究竟还有多少,也不清楚那枚黑铁令牌背后藏着何等惊天的秘密,他只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走得越远,活下来的希望便越大。只要能彻底离开青溪县的地界,便能暂时摆脱身后的杀机,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机会。
奔行约莫一个时辰,前方连绵的林木渐渐变得稀疏,泥土的气息中混入了尘土飞扬的干燥味道。陈禾脚步微顿,缓缓压低身形,借着最后一排树木的掩护,悄悄探出头去。
一条宽阔却略显荒凉的土路横亘在眼前,路面被车轮与马蹄碾出深深浅浅的痕迹,蜿蜒着向远方延伸,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这便是连通各县的官道。
官道之上行人稀疏,偶尔能见到三五成群的流民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前行,也有零星的商贩赶着马车匆匆而过,人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全然没有太平年月里的闲适。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即便是在官道之上,也随时可能遭遇匪患或是乱兵,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陈禾伏在草丛之中,静静观察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他目光锐利,扫过路面上的每一个行人,每一处拐角,确认没有看到身着深色短打、腰间挎刀的追兵身影,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骚动,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他拍了拍身上沾染的草屑与泥土,将身上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裳扯得更加凌乱,又故意在脸上抹了两把尘土,将自己彻底伪装成一个随处可见的逃难流民。这般模样扔在人群之中,就像一粒石子落入沙海,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确认一切无误,陈禾才低着头,缩着肩,悄无声息地混入路边的行人之中,贴着树荫快步前行。他始终走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耳朵却时刻紧绷着,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马蹄的踏地声、车轮的滚动声、行人的低语声,任何一丝突兀的声响,都能让他瞬间绷紧心神,随时准备遁入路旁的密林之中。
腹中传来阵阵饥饿感,提醒着他连日来的奔波与消耗。陈禾伸手入怀,摸出一块从追兵身上搜来的干硬干粮,干粮粗糙得硌牙,几乎难以下咽,可他却吃得极为认真,小口小口地啃着,每一口都嚼得细碎,半点儿都不敢浪费。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一口粮食,便是一线生机。
他就着腰间水囊里仅剩的半袋冷水咽下干粮,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心中默默盘算着路线。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知道一路向西,远离青溪县,远离那些为了黑铁令牌对他赶尽杀绝的人。
就在陈禾转过一道土坡弯口,即将踏入一段相对平坦的直路时,前方骤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嚣。
粗暴的怒骂、凶狠的呵斥、金铁交击的脆响,还有妇孺无助的惊惶哭喊,瞬间撕破了官道上的平静,远远地传了过来。
陈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孤狼,猛地矮身窜到路旁一块巨大的青石之后,将自己的身影彻底隐藏起来。他屏住呼吸,缓缓探出头,透过青石与草木的缝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数十步外的道路中央,一支约莫十几人的商队被一伙山匪团团围住,陷入了绝境之中。
这支商队规模不大,只有三辆马车,护卫更是寥寥四五人,此刻早已被匪众冲得七零八落。两名护卫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剩下两人也被逼到角落,浑身带伤,苦苦支撑。几车装满货物的木箱暴露在外,箱角用铁皮包裹,一看便知里面装着值钱的物件,更是让匪众眼中泛起贪婪的光芒。
围堵商队的山匪约莫有八九人,个个身材粗壮,面带凶光,手中握着砍刀、木棍等凶器,气焰嚣张至极。为首的是一名满脸刀疤的壮汉,左脸从眉骨到下颌一道狰狞的伤疤,让他看上去格外凶狠。他手中握着一柄阔刃长刀,刀身沾满血迹,正站在最前方厉声喝骂,肆意威胁着商队众人。
“老东西,识相的就把货物全部留下,再把身上的银子交出来,老子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
“若是敢反抗半句,今日便将你们全部宰了,扔去山里喂狼!”
刀疤壮汉的声音粗暴凶狠,每一个字都透着赤裸裸的杀意,吓得商队中的妇孺紧紧缩在一起,浑身发抖,哭声压抑而绝望。
商队之中,一名头发花白、身着青色短打的老者独自挡在最前方,成为了所有人最后的屏障。老者年过五旬,鬓角已染霜白,腰背却依旧挺直,手中一柄单刀舞得密不透风,死死挡住匪众的攻势。他显然是常年走镖的老镖头,身手沉稳老练,刀路扎实有度,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经年累月的搏杀经验。
可终究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匪众轮番围攻,招式狠辣,招招致命。老镖头以一敌多,渐渐落入下风,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他的左臂之上,一道刀口正不断渗出血迹,将衣袖染成暗红,动作也随之迟滞了几分,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镖头!”
“老镖头,您撑住啊!”
商队的伙计与家眷发出绝望的呼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根本无力相助。
陈禾伏在青石之后,眉头紧紧蹙起,眼底神色复杂。
他此刻自身难保,逃亡之路尚且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之地。插手这场劫杀,无异于自找麻烦,一旦暴露了自己的身手,一旦被人留意到行踪,之前在密林中费尽心思的灭口与奔逃,便全都白费了。
绕道而行,视而不见,才是最稳妥、最保命的选择。
他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侠义之士,也没有路见不平的豪情壮志,他只是一个在乱世之中挣扎求生的少年,只想活下去,只想远离追杀。
可看着匪众那副肆无忌惮、草菅人命的嚣张模样,看着老镖头浴血死战却孤立无援的身影,看着商队众人绝望无助的眼神,陈禾的心底,终究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见过生死,见过杀戮,刚刚才在密林之中亲手斩草除根,比谁都明白绝境之中无人相助的滋味。他可以漠视无关之人的生死,却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一群无辜之人,在自己眼前被肆意屠戮。
乱世之中,人人求生,可若人人都只顾自己,这天地间,便再无半分生机。
陈禾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犹豫与迟疑已然散尽,只剩下一片沉静的冷厉。
他轻轻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股扎实沉稳的力气,那是日复一日的苦力生涯与黑铁令牌无声温养带来的底气。他又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一柄从追兵身上取下的短刀,刀柄粗糙,却足够锋利。掌心残留的淡淡血腥气,还在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狠厉的绝杀。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只能任人拿捏、只会埋头逃窜的寻常少年。
他有搏杀之术,有自保之力,即便面对这伙山匪,也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陈禾不再多想,弯腰捡起两块拳头大小的坚硬石块,握在掌心。石块棱角分明,硌着掌心,却让他的心绪更加安定。他压低身形,如同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借着路旁荒草与灌木的掩护,悄然绕向匪众的后侧。
前方的匪众全都被老镖头与眼前的货物吸引,注意力高度集中在战场中央,根本没有人会留意到,路旁的草丛之中,竟藏着一个杀机暗藏的少年。
陈禾一步步逼近,脚步轻得如同落叶,每一步都踩在最隐蔽的位置。他的目光精准锁定了两名背对自己、正挥刀威逼商队妇孺的匪众,这两人站在队伍边缘,是最容易得手的突破口。
距离越来越近,十步,八步,五步……
时机,已至!
陈禾眼底寒光骤然一闪,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凌厉无比。他不再隐藏,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骤然从草丛之中冲出!
他右臂猛地扬起,掌心的石块带着全身的力道,脱手而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最简单、最直接、最致命的突袭。石块破空而出,速度极快,精准无比地砸向最外侧那名匪众的后脑。
“砰!”
一声沉闷的脆响。
那名匪众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后脑传来一阵剧痛,眼前瞬间发黑,身体一软,直接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身旁另一名匪众惊觉不对,猛地转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凶戾与惊愕。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呼喊,陈禾手中的第二块石块已然紧随而至,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他的面门之上。
“嗷!”
一声凄厉的痛呼响彻当场,那匪众捂着脸蹲在地上,鼻血狂涌,疼得浑身抽搐,再也没有半点战斗力。
短短两息之间,两名匪众便被悄无声息地解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惊动了场中所有人。
正围攻老镖头的刀疤匪首勃然大怒,猛地转头,凶戾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陈禾身上,怒吼声响彻官道:“哪里来的小杂种,敢坏老子的好事!”
其余匪众也纷纷转头,眼中满是惊愕与杀意,齐刷刷地朝着陈禾围了过来。
老镖头趁机后退几步,喘着粗气,愕然看向突然杀出的少年。只见这少年身形单薄,衣着破旧,灰头土脸,看上去与寻常流民别无二致,可一双眸子却冷冽沉静,出手狠辣利落,丝毫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怯懦。
陈禾站在原地,缓缓挺直了脊背。
他没有说话,没有畏惧,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围拢过来的匪众,伸手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
刀锋微凉,映着日光,泛起一抹冷冽的光。
挡路者,便打。
作恶者,便止。
仅此而已。
官道之上,风骤然一停。
一场新的厮杀,已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