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章 暗生寻武
暮色彻底吞没淮安城的檐角,同和粮行沉闷的收工钟声缓缓散去。陈禾混在散工的杂役队伍末尾,低头走出粮行大门,肩头微塌,步履沉缓,满身尘土与疲惫,与身边为一口吃食奔波的流民别无二致。
前几日白日歇晌时,几名杂役围坐闲谈,压低的声音、凝重的神色、偶尔飘入耳中的“少年”“严查”“黑衣人”等字眼,他虽听不明白全部含义,却能从周遭紧绷的气氛里,察觉到一股无形的危险正在靠近。城门口那张画着少年侧影的告示、街头多起来的巡城兵丁、街角一闪而逝的黑衣身影,都在无声提醒他——这座城池,正在一点点收紧罗网。
而他,正是那张网里最要紧的猎物。
陈禾沿着墙根阴影慢行,刻意避开主街的灯火与巡逻队伍。他的感知仅维持在周身数尺之内,只够分辨近处是否有人靠近,不敢有半分外放,更不敢露出丝毫武者的轻捷。一路穿过三条窄巷,避让两队兵丁,确认身后无人尾随,他才缓缓踏入城南旧书巷的入口。
他今日来此,心中只有两件事。
一是找到一本画着人形动作的拳脚册子,用来掩饰自己这身不合常理的气力。
二是找到一本能教人认字的书,让自己不再是睁眼瞎。
他不识字。
这一点,比身怀内力更致命。
城门口的告示写了什么,他看不懂;街边的禁令写了什么,他看不懂;旁人手中的纸条、墙上的留言、店铺的招牌,他一概不识。在这座处处是线索、处处是陷阱的城里,不识字,便等于把性命交到别人口中。他必须学会最基础的文字,至少能看懂危险、看懂禁令、看懂通缉。
旧书巷内光线昏暗,只有四五盏油灯昏黄亮着,光晕勉强照亮摊位前的一小块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尘土与淡淡霉味,两侧木架上堆满了书卷、残册、杂记,摊主们大多低头收拾,准备收摊,整条巷子安静寻常,没有冷厉气息,没有可疑人影。
陈禾低着头,从巷头慢慢逛到巷中,目光只在两类东西上停留。一类是画着人形拳脚动作的薄册,一类是印着大字、配着简单图案的启蒙书册。他不认识任何文字,只能依靠图案与形状分辨,厚册上密密麻麻的墨字他一概跳过,只挑纸页清晰、图画简单的本子翻看。手指拂过粗糙泛黄的纸页,动作缓慢,神情木讷,与一个闲来无事的少年苦力毫无区别。
走到巷子中段,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弯腰捆扎旧书,身旁的木架漆皮脱落,显得破旧不堪。木架最底层,压着两本格外不起眼的小册子。
一本封面上画着简略的人形,出拳、踢腿、扎马,动作粗浅,一看便是最普通的拳脚把式。
另一本封面干净,上面印着一个个硕大而简单的字迹,旁边配着小图案,显然是给孩童启蒙认字所用。
陈禾的目光微顿。
正是他要找的两样东西。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停留,只是像寻常闲逛一般,继续往前走,从巷尾折回,再一次经过这个摊位。全程低头、沉默、随意,没有流露出半分渴求,没有让目光多做停留,更没有让老者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老者始终低头收拾东西,对他毫不在意。周遭没有生人窥探,没有视线紧盯,没有异常动静,一切安稳如常。
陈禾在心中默默记下摊位位置、老者模样,以及两本册子摆放的角落。他依旧不识字,不知道拳脚册子叫什么,也不知道认字册子叫什么,可他清楚,这两样东西,将成为他在淮安城里最关键的两样掩护。
拳脚册子,用来藏力。
认字册子,用来保命。
确认无误后,他不再多留,缓缓转身走出旧书巷。
夜色已经深了,城南街巷的行人愈发稀少,晚风带着凉意掠过肩头,卷起地上的枯叶与尘土。陈禾沿着预先记熟的偏僻小路返回平民区的小屋,一路贴墙而行,遇见路人便低头避让,听见兵丁脚步声便屏息静立,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影子,轻缓、安静、毫无存在感。
回到小屋,他轻轻推开朽坏的木门,反手闩紧,又将墙角那只缺腿的木凳牢牢抵在门后。屋内一片漆黑,他不点灯,不弄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走到床沿坐下。
胸口的西汉令温润如常,没有发烫,没有震颤,没有任何警示气息。
陈禾盘膝坐直,闭上双眼,体内三流内力缓缓运转一周。白日扛粮带来的肌肉酸胀一点点消散,经脉愈发通畅,内力愈发沉稳凝练。他收势极快,绝不外泄半分气息,将所有力量都死死压在经脉深处,不露出丝毫武者痕迹。
他从枕下摸出两个布包,先打开小的那一包。
里面是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是他连日在粮行扛粮,一日三文,一文不花,一点点攒下来的。
另一包更大,也藏得更深,他只打开一条小缝,便迅速合上。
里面是几块碎银,分量不轻。
这些银子,并非来路正当。
是从青溪逃亡的路上,他被黑衣人追杀,绝境之下拼死反击,将对方反杀后,从尸体上搜出来的全部财物。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动手杀人。
也是他第一次明白,这些黑衣人为了追杀他,不惜千里奔波。
入城、租房、打点关卡,他不敢用铜钱,只能动用这些碎银。可从那之后,他便再也不敢轻易取出。
在淮安城,一个面黄肌瘦、无亲无故的流民少年,身上若出现银子,只会被视作偷盗、抢夺所得,立刻会引来盘查、牢狱,甚至杀身之祸。更危险的是,这些银子出自黑衣人身上,一旦被认出成色、印记,他的身份便会瞬间暴露。
所以他宁愿扛最苦的活,流最多的汗,挣最微薄的三文铜钱。
银子,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再动用一文。
铜钱,才是他眼下能光明正大使用、不会引人怀疑的全部钱财。
陈禾将两个布包都重新藏好,塞回枕下最深处,用手指按得严实。
他不需要多余的思绪,不需要多余的情绪。
只需要牢牢记住一件事——
明日收工,再来旧书巷。
用自己光明正大挣来的铜钱,买下那本拳脚册子,买下那本认字书。
白天在粮行装作笨拙练习,夜里借着册子巩固内力、偷偷认字。
让自己的力气、反应、本能,全都有一个顺理成章的解释。
让自己不再是不辨文字的睁眼瞎。
这不是为了变强。
只是为了藏。
藏住气力,藏住底牌,藏住所有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破绽。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小屋之内,少年静坐无声,呼吸平稳,没有多余情绪,没有多余念头。
他只需要等待明日。
等待那两本能给他披上安全外衣、让他看清危险的册子。
在这座杀机四伏的淮安城里,多一层伪装,多一份清醒,便多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