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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令

共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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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章 风雨来临

天色刚暗,淮安城南的街巷便早早冷清下来。往日里还能零星见到的挑担货郎、晚归行人,如今几乎绝迹,只剩下巡街兵丁沉重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一遍遍回荡,敲得人心头发紧。

赵记粮铺早已合上了门板,只留一条窄缝透光。赵掌柜站在门后,透过缝隙警惕地望着街上动静,脸色比往日沉了数分。陈禾垂手站在一旁,手里擦拭着空粮斗,看似低头忙活,耳朵却早已竖起来,将门外一切声响尽数收入耳中。

这几日,粮铺周围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隐患,如同藏在墙缝里的毒蛇,正一点点露出獠牙。

“今日午后,我去城门边拿货,亲眼看见三个影卫,把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按在地上。”赵掌柜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指尖微微发颤,“只问了一句籍贯,少年支吾了两声,没说清楚,当场就被拖走了。街上那么多人,没一个敢抬头看。”

陈禾擦粮斗的动作一顿,心底泛起刺骨寒意。

连支吾两句都不行,可见如今淮安城对青溪少年的盘查,已经到了何等严苛的地步。他这身“远房侄子”的身份,看似稳妥,实则只要被多追问两句,随时都有可能露出破绽。

“不止城门。”赵掌柜继续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前街、后街、巷口,到处都有生人晃荡。不是商贩,不是流民,一个个腰背挺直,眼神冷得吓人,走路都贴着墙根,专往铺子门口探头探脑。”

陈禾缓缓点头。

这些,他早已察觉。

这几日,他守在粮铺里,不止一次看到形迹可疑的短打汉子在铺外徘徊。这些人不买粮、不问价,就只是站在对面街角、茶摊、墙根下,看似歇脚,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粮铺,扫过他进出的身影。

他们不是官差,没有穿官服,没有亮腰牌,可那股气息——冷硬、沉敛、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恶意,陈禾这辈子都忘不了。

是追杀他的人。

是盯着西汉令的人。

是遍布淮安城的暗探与影卫。

他们已经盯上这间粮铺了。

“我数过了,一天之内,至少有四拨不同的人,在门口晃过。”陈禾声音低沉,一字一顿,“他们不闯进来,不闹事,就是盯着,看我们进出,看铺里的人,记我们的模样。”

赵掌柜脸色一白,后背隐隐发凉:“他们……已经查到这儿来了?”

“还没有证据。”陈禾摇头,眼神冷静得可怕,“他们只是怀疑。怀疑这间铺里有青溪来的人,怀疑我,怀疑你。现在不动手,是在等,等我们自己露出破绽。”

一旦破绽露出,下一刻,便是破门而入,鸡犬不宁。

青溪当年的惨状,仿佛又要在淮安重演。

王婶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出来,刚好听到两人最后几句,手一抖,汤碗差点摔在地上。她脸色苍白,声音发颤:“当家的,要不……我们还是关了铺子,连夜走吧?我害怕……”

赵掌柜看着妻子惶恐的模样,心头一痛,却依旧咬牙摇头:“不能走。我走了,孩子回来,找不到家。”

他再次摸向怀中,指尖紧紧攥住那半块破碎的玉佩,指节发白。那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支撑。

王婶眼圈一红,低下头,不敢再劝,只是默默抹了抹眼角。

陈禾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又闷又沉。

他劝不走,拦不住,更不能一走了之。

当年青溪,他可以深夜留书,翻墙离去,将祸事独自带走。可如今,赵掌柜要等儿女,王婶心地善良,待他如亲人一般,这间小小的粮铺,早已不是一处简单的藏身之地,而是他在这颠沛流离之中,唯一沾过暖意的地方。

他不能逃。

逃了,就是把恩人往刀口上推。

“赵叔,王婶,你们别怕。”陈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坚定,“他们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不敢轻易动手。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他们就拿我们没办法。”

“从今日起,铺门只开一条缝,只做熟客生意,生人一概不接待。”

“我不出铺门,不露面,所有对外应酬,都由赵叔你来应付。”

“我只在后院忙活,劈柴、搬粮、打扫,一步都不踏出后院。”

他把自己彻底藏起来,藏到最深处,藏到暗探看不见的地方。

赵掌柜抬头看着陈禾,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年纪不大,眼神却沉稳得让人心安。他点了点头,长长叹了口气:“好,都听你的。只是……委屈你了。”

“不委屈。”陈禾轻轻摇头,“能护住粮铺,护住你们,比什么都强。”

商议已定,三人各自行动。赵掌柜上前,将粮铺门板彻底关死,插上门闩,又搬过木杠,牢牢顶住。王婶回到灶房,默默收拾东西,把贵重物件、碎银、那半块玉佩,一一藏进墙洞里。

陈禾则转身回到后院。

夜色渐深,月光被乌云遮住,四下一片漆黑。他没有立刻回小屋,而是贴着墙根,缓缓走到院墙下,仰起头,望向墙外。

黑暗中,一道冰冷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有人就贴在院墙外面,一动不动,如同鬼魅,目光死死盯着后院,盯着他这间小屋。那气息阴寒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比前几日任何一晚都要清晰、都要逼近。

对方已经摸到后院了。

陈禾屏住呼吸,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墙外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呼吸微微一滞,目光在院墙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他藏身的位置。

一墙之隔。

一边是暗探杀手。

一边是藏锋少年。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陈禾掌心渗出冷汗,右手悄然按在心口,按住那枚冰凉的西汉令。只要墙外那人有半点翻墙的动作,他便会立刻爆发三流巅峰内力,先一步制住对方。

可对方终究还是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墙外那道呼吸缓缓移开,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一点点退入巷口阴影,彻底消失不见。

陈禾依旧贴在墙上,静静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对方真的离去,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缓缓直起身,望向赵掌柜夫妇居住的正屋。屋内灯火昏黄,人影晃动,夫妇两人显然也一夜无眠,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忧心忡忡。

隐患已生,风雨将临。

暗探已经摸到后院,影卫已经封锁街巷,淮安城的天,快要变了。

陈禾回到小屋,插上门闩,没有点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夜色,盘膝坐在草席上。他没有练拳,没有调息,只是静静坐着,脑海里一遍遍梳理着眼下的局势。

暗探在盯梢。

影卫在排查。

他们怀疑粮铺窝藏青溪人。

他们怀疑他就是那个要找的少年。

他们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名正言顺破门而入的机会。

而他,能做的只有一个字——藏。

藏好内力,藏好身份,藏好西汉令,藏好所有能暴露自己的痕迹。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不起眼的乡下伙计,让对方抓不到半点把柄。

可他也清楚,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对方耐心有限,粮铺这般反常关门闭户,只会引来更深的怀疑。用不了几天,对方就会失去耐心,不再试探,不再观望,直接破门搜查。

到那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唯有一战。

陈禾缓缓闭上眼,将丹田内的内力一点点调动起来,顺着经脉缓慢流转。三流巅峰的内力浑厚沉稳,在令牌白日那一次异动滋养后,愈发凝练,收发之间,已然得心应手。

他在等。

等风雨来临。

等不得不出手的那一刻。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棂轻轻作响,如同鬼哭。院墙外,那道冰冷的气息虽然退去,却并未走远,依旧盘踞在巷口阴影里,如同蛰伏的野兽,静静等待着扑杀的时机。

粮铺内,灯火昏黄,人心惶惶。

粮铺外,杀机四伏,风雨欲来。

陈禾静坐小屋,眸中没有半分惶恐,只有一片沉冷如铁的坚定。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惊慌逃亡的少年。

如今的他,有内力,有隐忍,有担当。

谁想闯粮铺。

谁想伤恩人。

谁想抢西汉令。

那就先踏过他的尸体。

夜色越来越浓,将整座淮安城彻底吞噬。

风暴,正在无声酝酿。

血光,已在不远处闪烁。

赵记粮铺这方寸安稳之地,即将迎来最凶险的一场生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