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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令

共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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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章 深夜潜行

夜色如墨,残月无光,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掠过青溪县的屋檐,卷向城外茫茫旷野。

陈禾自赵氏粮行的院墙纵身跃下,双足落地的刹那,便将全身气息压至最低,猫着腰,如同一片暗影,贴着墙根疾速穿行。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白日里那些遍布街巷、眼神阴鸷的陌生武者,早已将这座小城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城门之处更是必然布下眼线。一旦靠近城门,身份顷刻便会暴露,等待他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机,便是借着深夜掩护,穿小巷、走僻径,直奔城外荒山野岭,远离这方是非之地。

小巷狭窄幽深,两侧高墙耸立,偶有野犬低吠,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陈禾屏住呼吸,脚步轻捷,专挑无人行走的暗角前行,耳边只有自己轻微的脚步声与呼啸的风声交织。怀中那枚从后院荒草间拾回的无名黑铁令牌,紧贴着心口,散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缓缓渗入肌肤,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缓了些许。

他不敢去想这枚令牌究竟是何物,更不敢细究为何会引来如此多狠辣之人。他只知道,自山中捡到这块牌子起,杀身之祸便如影随形。若不是赵掌柜好心收留,他早已成了荒野中的一具枯骨。如今连夜离去,便是要将所有祸端尽数带走,绝不连累恩人。

不多时,青溪县最后一片屋舍被他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阔,却也更加阴森可怖。城外荒野,荒草没膝,枯木歪扭,远处林影幢幢,夜枭凄厉的啼鸣断断续续传来,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世道崩坏,荒野之中多有盗匪流寇,更有饿狼猛兽出没,寻常百姓莫说深夜独行,便是白日也不敢轻易踏足。可陈禾早已退无可退,再凶险的绝地,也比留在城内白白送命要强。

他辨明方向,朝着人烟稀少、山峦重叠的西侧而行。脚下土路崎岖不平,碎石与枯枝遍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他不敢点亮半点火光,只凭着天边微弱的月色与直觉摸索前行,生怕一星半点光亮,便会引来暗处的杀机。逃亡之路,步步惊心,他只能将自己彻底藏入黑暗,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一路疾行,不知走出了多少里路,双腿早已酸胀发麻,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渐渐粗重。连日来的隐忍、恐惧、疲惫,在不停歇的奔走之下,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可他不敢停,身后的青溪县依旧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随时可能伸出利爪,将他拖回深渊。

又行许久,直到身后再也看不见青溪县的半点灯火,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荒草,陈禾才终于寻到一处背风的土坡,缓缓蹲下身,暂作喘息。

他背靠着冰冷的土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呼吸着带着寒气的空气,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入衣领,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怀中的令牌依旧温润,仿佛有着抚平疲惫的奇效,让他酸软的四肢,缓缓恢复了些许力气。

孤身流落的少年,无亲无故,无依无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如今更是要怀揣着惹来杀身之祸的物件,孤身奔走,前路茫茫,看不到半点可以安身的希望。陈禾抬起头,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心头一片茫然。他该去往何处?哪里才是安全之地?那些一直在城中搜寻的人,会不会再度追来?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让他心绪纷乱。可他也明白,茫然无用,怯懦更无用。大伯从小教他,立身世间,唯有咬牙撑住,才能在风雨之中站稳脚跟。

他稍稍平复气息,正准备起身再度前行,耳畔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极轻的异响。那并非风声,亦不是鸟兽走动之声,而是人类脚步踩过枯草的轻响。

声音微不可闻,被夜风掩盖,若不凝神细听,根本无法察觉。可陈禾此刻本就处于极致的警惕之中,这一声轻响,如同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开。

他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疲惫与茫然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有人在跟着他。

不是错觉。从他离开青溪县开始,便有一道影子,如鬼魅般不远不近地缀在他身后,沉默无声,却又如影随形。对方没有靠近,没有喝问,更没有显露杀机,只是远远吊着,像一头耐心极佳的猎手,在观察、在确认、在等待最稳妥的时机。

陈禾的心脏狠狠一沉,瞬间坠入冰窖。他心中瞬间明白了——这些人未必已经笃定令牌就在他身上,可看这架势,分明是宁错杀,不放过。但凡夜里出城、形迹可疑之人,都在他们的清除之列,绝不会留下半点后患。

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盘问,只要可疑,便可下手。

这等狠辣心性,远比单纯追拿夺牌之人更加可怕。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惶,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不敢回头,不敢张望,更不敢狂奔逃窜。他很清楚,任何过激的举动,都会让对方立刻断定他心中有鬼,下一刻便是雷霆杀机。

黑暗之中,那道轻微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时有时无,像是随时会消失,又像是时刻都在身后。没有威胁,没有喝喊,甚至连气息都压得极淡,可那份无形的审视与杀机,却早已将他牢牢笼罩。

陈禾缓缓攥紧拳头,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知道,自己不能乱,不能怕,不能逃。他只能继续装作一个普通的逃难少年,一步步往前走,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异样,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他原以为逃出青溪县便可得片刻安稳,此刻才真正明白。真正的逃亡,真正的凶险,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冷风卷过荒草,发出呜呜的悲鸣,夜色浓得化不开,将前路与暗处的目光,一同隐藏在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