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失却温养
丢开令牌的这一夜,陈禾几乎没有真正睡熟过。
从山中捡到那枚令牌至今,不过短短大半个月的时间,可腰间贴着那一块坚硬微凉的触感,却已经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如今骤然失去,整个人都像是少了一层无形的依托,躺在硬板床上,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睡梦都变得格外浅淡。窗外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会猛地惊醒,第一时间伸手去摸腰间,可每一次触到的,都只是空荡荡的衣料,没有半分硬物的轮廓。
每一次落空,都让他心头狠狠一沉,原本就不安稳的心绪,更是添上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慌乱。
他不敢翻身,不敢发出半点动静,只能睁着眼躺在黑暗之中,静静听着窗外的风声与院内伙计们均匀的呼吸声,一直熬到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才随着其他人一同起身。院子里很快便热闹起来,打水的声响、扫帚扫地的声响、伙计们低声交谈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粮行每日清晨最寻常的画面。
陈禾默默拿起属于自己的工具,跟着众人一同清扫院落、整理货袋、擦拭柜台,不多话、不抢功、不刻意表现,一举一动都尽量与旁人保持一致,努力将自己藏在人群之中,做一个最不起眼、最普通的乡下伙计。他始终牢记自己来到粮行的初衷,不过是为了藏身保命,不求出众,不求被人高看一眼,只求安稳度日,不惹来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白日的活计依旧繁重而琐碎,搬粮、扛袋、递货、码垛,一袋袋沉甸甸的粟米与杂粮压在肩头,是每日不变的辛劳。可陈禾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的力气并没有消失,扛起百斤重的粮袋依旧稳当扎实,步伐沉稳,并不会比其他伙计更加吃力,更不会显得弱小异常。可只有陈禾自己心里明白,身体的恢复速度,已经远远不如从前了。
往日令牌贴身温养之时,哪怕白日里搬粮扛袋累到四肢发酸、腰背僵硬,只要夜里安稳睡上一觉,浑身的疲惫便会以极快的速度消散,第二天醒来依旧浑身轻快,神清气爽,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悄悄帮他抚平劳累,滋养着身躯。可如今,同样的活计,同样的强度,劳累过后的酸痛感却久久无法散去,即便中途歇上许久,四肢依旧带着滞重之感,恢复的速度慢了不止一星半点,整个人的状态,也远没有从前那般舒服利落。
累,是一样的累。
可恢复,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般轻松自在。
陈禾将所有不适都死死压在心底,面上没有露出半分异常,只是默默干着手里的活计,不多言,不多事,安分守己。一同干活的伙计们谁也没有察觉出异样,只当他是寻常的疲惫,偶尔随口说笑两句,便又继续埋头忙碌。赵掌柜见他近日神色略显倦怠,只当是乡下孩子初来城里,尚未完全适应城里的节奏与繁重的活计,好心上前叮嘱他量力而行,不必太过逞强,累了便停下来歇一歇,不必硬撑。
陈禾低声应下,心中却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枚被自己亲手丢在后院荒草之中的令牌。
不过短短大半个月的相伴,那枚不起眼的令牌,却早已在无声无息之间,渗入了他的日常,改变了他的身体状态。没有了令牌日夜不离的温养,他便彻底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少年,失去了那份隐秘的滋养,也失去了悄无声息快速恢复身体的底气,只能像寻常人一般,累了硬扛,酸了苦忍,再无半点特殊助力。他明明是为了保命,为了不连累好心收留自己的赵掌柜与这间小小的粮行,才忍痛将那枚惹祸的东西丢弃,可真正失去之后,心底的失落与不安,却远比想象中更加浓烈,更加难以平复。
接下来的几日,陈禾始终刻意避开后院丢弃令牌的那片荒草角落。
无论是扫地、打水,还是搬运杂物,他都远远绕开那一片地方,不敢多看一眼,不敢靠近一步,更不敢去细想。他怕自己一看见那片杂乱的荒草,就会忍不住冲过去将令牌捡回来;怕自己舍不得那份悄无声息的力量,舍不得那份在陌生县城里仅有的一点底气;更怕自己一时心软,将收留自己的赵掌柜与整个粮行,都拖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他不断在心底告诫自己,平凡一点,普通一点,不起眼一点,才能在这乱世之中活得更久。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明白,那枚令牌能带给他力量,更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一旦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可每当深夜来临,躺在床上的陈禾,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上散不去的疲惫。那滞重的酸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那份曾让他在乱世之中多一分安稳、多一分依靠的力量,已经彻底离他而去。他以为丢掉了惹祸的根源,便能换来长久的平静,可心底那股空落落的不安,却比握着令牌时更加浓烈,更加挥之不去。
他依旧是粮行里那个最不起眼的乡下伙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沉默寡言,老实本分,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混在伙计堆里,转眼便会被淹没。可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努力隐藏自己、试图换取安稳之时,暗处的危机,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悄逼近了这间毫不起眼的小粮行。
那些追寻令牌而来的神秘人影,已经踏入了青溪县的范围。他们并不知道令牌的真正用处,即便拿到手中也无法激活,更无法使用其中的力量,却依旧在全城疯狂搜寻,宁可将其握在手中白白闲置,也绝不让它落在任何人手里,更不会给他人留下一飞冲天的机会。
而陈禾丢掉的,不仅仅是一枚捡来不过半月的令牌。
更是他在青溪县安稳生活的,最后一道无形屏障。
他以为丢弃了祸端,便能从此平安度日,却不知道,从他捡到那枚令牌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早已与无尽的追寻与纷争绑在了一起。平静的日子,早已在他丢弃令牌的那一刻,悄然走到了尽头。
只是此刻埋头干活的他,对此还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