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章 血溅粮铺
子时的更鼓,在淮安城南的夜色里闷响了一声。
这一声鼓点落下,像是敲断了紧绷的弦。前一刻还静得能听见草叶坠露的街巷,下一瞬便被一股雷霆万钧的气势撕裂。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在赵记粮铺的院门外。两扇原本就老旧的榆木大门,根本经不住雷霆一击,被两名重甲影卫同时踹中,门闩崩断,门板炸裂成数块,带着尖锐的木刺,呼啸着砸进院内。
尘土飞扬间,数十支火把如火龙般涌入,将狭小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连地面的草茎、墙角的蛛网都清晰可见。火光之下,二十余道身披玄铁软甲的身影鱼贯而入,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密集刺耳,手中的断影刀斜指地面,刀锋在火光里泛着森寒的冷光,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惨白如纸。
这群人,正是西汉影卫。
他们不言不语,落地便呈合围之势,将正屋、灶房、柴房的出口死死封死,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显然是早已布控完毕,只待子时收网。
领头之人立在院中央,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薄甲,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扫过院内狼藉,目光最终落在正屋门口那两道瑟瑟发抖,却死死挡在门前的身影上,声音冷得像冰窖里刮出的风:“搜!”
一个字,短促、狠戾,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青溪叛逃少年,就在此间。”领头影卫的目光掠过赵掌柜夫妇,字字如刀,“上头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敢藏匿者,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四名影卫已然躬身领命,分两路扑向两侧的灶房与库房。
“哐当!”“哗啦!”
接连不断的碎裂声响起。灶房的陶瓮被踹翻,米缸被劈碎,白花花的糙米洒了一地;库房的木箱被撬开,麻袋被划烂,杂粮与杂物混在一起,瞬间将原本整洁的小院糟蹋得一片狼藉。
赵掌柜浑身紧绷,双手死死攥着王婶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他背靠正屋门板,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得不成样子,却依旧强撑着,对着那群施暴的影卫哑声嘶吼:“你们不能这样!我们是普通百姓!这是我的家,你们凭什么乱闯!”
王婶躲在他身后,浑身如筛糠般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太大的哭声,只是抓着赵掌柜的衣角,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当家的……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们没藏人啊……”
领头影卫缓步上前,黑巾后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他盯着赵掌柜,语气带着刺骨的嘲讽:“普通百姓?藏了西汉要犯,还敢称普通百姓?”
他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逼得赵掌柜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抵在门板上。
“我再问一遍。”领头影卫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青溪来的少年,在哪?”
赵掌柜的心脏狂跳不止,他知道,陈禾此刻就藏在柴房深处,那扇腐朽的木窗后,便是少年唯一的退路。他咬紧牙关,迎着对方冰冷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店里只有我和我娘子,哪来的什么青溪少年!你们一定是找错地方了!”
“找错?”
领头影卫一声冷笑,抬手朝柴房的方向指了指:“今日午后,我的人亲眼见他从这里进去,再也没出来。赵老三,你在青溪开了半辈子粮铺,我念你一把年纪,不想多造杀孽。把人交出来,我留你夫妇二人全尸。”
赵掌柜的脸色骤然血色尽失。
他没想到,影卫竟早已盯上了这里,连他与陈禾相认的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我都说了,没有!”赵掌柜拼尽全身力气,拔高了声音,“你们要搜便搜,若搜不到,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好,这可是你说的。”
领头影卫眼神一寒,抬手一挥:“柴房,重点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两名影卫立刻领命,提着刀,大步朝着柴房走去。他们的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赵掌柜的心上,也像踩在柴房内陈禾的心上。
“不准去!”
赵掌柜目眦欲裂,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挣开王婶的手,朝着那两名影卫扑了过去。他只是个普通的市井百姓,手无缚鸡之力,此刻却像一头护崽的老兽,死死抱住了其中一名影卫的腿,“柴房里都是柴火,没有你们要找的人!你们不能去!”
那影卫被他缠得不耐,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根本懒得与赵掌柜纠缠,反手便是一脚,狠狠踹在赵掌柜的胸口。
这一脚,带着三分内力,势大力沉。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赵掌柜如遭重击,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柴房的门框上,又顺着门框滑落下来,瘫倒在地。
“噗——”
一口鲜红的血箭,从他口中猛地喷出,溅在柴房的门板上,溅在地上的糙米上,红得刺目。
“当家的!”
王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疯了一样扑过去,想要扶起赵掌柜,却被另一名影卫一把抓住后领,狠狠掼在地上。
“按住她!”领头影卫冷喝一声。
两名影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王婶的手臂死死拧到身后,按在冰冷的地面上。王婶拼命挣扎,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道血痕,却依旧朝着赵掌柜的方向哭喊:“当家的!你怎么样?别吓我啊当家的!”
赵掌柜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喉咙里腥甜翻涌,又咳出几口血来。他抬起头,看着步步逼近的影卫,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王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决绝。
他知道,柴房就在身后。
他知道,陈禾就在里面。
他更知道,自己这一挡,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但他不能退。
陈禾是他从青溪带出来的孩子,是他在这淮安城里,唯一的念想。他答应过要护着少年,就绝不能让他落在影卫手里。
“不准……碰柴房……”
赵掌柜撑着地面,想要再次爬起来,可刚一用力,胸口的剧痛便让他眼前发黑,他只能趴在地上,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一名影卫的脚踝,“有什么事……冲我来……别为难……一个孩子……”
“不知死活。”
领头影卫缓步走到赵掌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脚尖轻轻踩在他抓着影卫脚踝的手上,缓缓用力。
“咔嚓”一声轻响。
是指骨碎裂的声音。
赵掌柜浑身一颤,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领头影卫,带着不屈的倔强。
“最后一次机会。”领头影卫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那少年,在哪?”
赵掌柜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咳出了血,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赵老三……活了五十多年……没做过亏心事……”他喘着气,一字一顿,“想从我这里……交出人来……除非……我死!”
领头影卫的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好。”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斩杀的手势。
站在赵掌柜身前的影卫立刻会意,握紧断影刀,刀锋扬起,寒光一闪,便要朝着赵掌柜的脖颈劈落。
就在这时——
柴房之内,传来一声极轻,却带着滔天怒意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压抑了太久,隐忍了太久,在恩公骨碎吐血、命悬一线的这一刻,终于再也无法遏制。
领头影卫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扇被鲜血染红的柴房门板,黑巾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看来,不用找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缓缓抬手,指向柴房:“里面的人,出来受死吧。”
院落之内,瞬间死寂。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王婶压抑的呜咽声,赵掌柜沉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柴房门板。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