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草间杀机
冷风如刀，在旷野之上横冲直撞，卷起漫天枯草碎屑，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将整片荒野彻底吞噬。陈禾死死伏在土坡之后，身躯绷得近乎僵硬，连最细微的晃动都不敢有。他将口鼻埋进微凉的草窠之中，把呼吸压到极致，只敢透过层层叠叠的草叶缝隙，死死锁定不远处那道如同鬼魅般徘徊的黑影。
那名追踪者自青溪县外便一路尾随，始终保持着致命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此人脚步轻得骇人，踏在干枯的杂草之上几乎无声，每一次移步都沉稳而精准，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足以证明这是一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精通潜行与搏杀的狠角色。对方从没有过任何盘问，没有过任何试探，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要确认身份的意思，只是在黑暗中不断游走，将陈禾藏身的这片区域彻底封死。
宁错杀，不放过。
这便是对方唯一的准则。
只要是深夜出城、形迹可疑之人，便无需证据，无需理由，直接格杀。在这荒无人烟的野外，一条无名少年的性命，轻如草芥，杀之无痕，埋之无踪。
陈禾伏在草丛深处，刺骨的寒风顺着衣衫缝隙不断钻入，冻得他四肢发麻，皮肤刺痛。可他依旧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死死忍耐。他不过是在粮行扛了大半月粮食的普通少年，没有半分武功底子，没有任何搏杀技巧，唯一能做的，便是将自己彻底藏进黑暗，祈求不被发现。
怀中的黑铁令牌紧贴心口，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缓缓蔓延，勉强驱散了几分寒意，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恐惧。陈禾不敢去想令牌的来历，不敢去想追杀者的身份，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被发现。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夜色愈发深沉，黑暗中的黑影依旧在缓缓移动，巡视的范围不断缩小，包围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陈禾看得清清楚楚，再僵持下去，不出片刻，对方便会直接踏入土坡，将他从草丛中揪出来。
他必须走。
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前方数十步外便是一片连绵密林，古木参天，枝桠交错，荆棘丛生，远比空旷的荒野更容易藏身。只要能冲进密林，借着复杂的地形周旋，便有一线生机；若是留在原地，只能坐以待毙。
陈禾缓缓挪动四肢，将全身力气悄悄凝聚，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黑影，等待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终于，黑影转身背向土坡，低头拨开身前杂草，短暂的空隙骤然出现。
陈禾不再犹豫，身体贴着地面飞速前移，手肘与膝盖轻贴泥土，不带动半根草茎，不发出半点声响。他如同一只蛰伏的小兽，一点点向着密林靠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一丈，两丈，三丈……
距离密林越来越近，粗糙的树干已经近在眼前，生机就在眼前。陈禾屏住最后一口气，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谨慎，不敢有丝毫急躁。他很清楚，此刻任何一点失误，都会引来杀身之祸。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树干的刹那，脚踝突然一滑，狠狠撞在一块深埋土中的碎石之上。
一声极轻的“嗒”。
声响被狂风吞没，微不可闻。
可远处的黑影，动作骤然凝固。
整个荒野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止。
陈禾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冰冷刺骨的目光，已经穿透黑暗与杂草，死死锁定了他藏身的位置。
没有呵斥，没有质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下一刻，破风之声骤然而起！
黑影动了。
速度快得骇人，身形在草丛中一闪而逝，如同扑杀猎物的凶豹，带着凛冽的杀机，直扑而来。一出手便是杀招，全无半点犹豫，摆明了要当场灭口。
陈禾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翻身跃起，拼尽全身所有力气，朝着密林深处疯狂狂奔。枯枝与杂草疯狂抽打在他的脸颊、手臂与身上，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可他浑然不觉，只知道埋头狂奔。
身后，脚步声飞速逼近。
追杀者的速度远胜于他，身法利落，步法稳健，两者之间的距离以惊人的速度缩短。冰冷的杀意如影随形，死死黏在他的后背，仿佛下一刻，便会有冰冷的手掌扣住他的脖颈，捏断他的骨头。
陈禾咬紧牙关，在林木之间疯狂穿梭，借着树干不断变向，试图打乱对方的追踪节奏。可追杀者经验老道至极，无论他如何绕转、如何躲闪，那道冷厉的气息始终牢牢锁着他，分毫没有脱离。
脚下盘根错节，碎石遍地，每一步都走得险象环生。陈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火烧火燎，双腿如同灌铅，体力正在飞速透支。他只是一个普通少年，从未经历过这般生死追逐，每多跑一步，都已经是身体的极限。
可身后的杀机，却越来越近。
他甚至能听到对方平稳得可怕的呼吸，能感受到那股久经杀戮的狠戾气息，近得触手可及。
宁错杀，不放过。
这六个字，在夜色里化作最致命的枷锁，将他一步步逼入绝境。
追杀者骤然加速，距离瞬间拉近，一只冰冷坚硬的手掌，猛地朝着陈禾的后心抓来。这一抓力道刚猛，角度刁钻，一旦被抓中，脏腑必然受创，再也无力奔逃。
陈禾惊觉劲风袭背，本能地猛地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致命抓击。肩头依旧被指风扫中，一阵剧痛传来，衣衫瞬间被划破。
他踉跄着稳住身形，不敢有半分停顿，再度狂奔。
追杀者一抓落空，眼中厉色更盛，脚步不停，如影随形。两人在黑暗密林之中飞速穿梭，枯枝断裂，草木纷飞，一场毫无退路的生死追逐，彻底进入白热化。
陈禾眼前阵阵发黑，体力即将耗尽，双腿开始发软，可他不敢停下。身后的追杀者如同死神，步步紧逼，不留半点生机。冷风在耳边呼啸，树木飞速倒退，死亡的阴影，已经彻底笼罩在他的头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被一把抓住，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结局是什么。他只知道，只要还能迈动脚步，就必须跑下去。
在这片杀机四伏的深夜密林里，停下，便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