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章 险之又险
门闩抽出的刹那,陈禾并未真的拉开门板,而是借着那一瞬间的空隙,将早已备好的退路在脑海里过了最后一遍。
他知道,影卫要的是活口,是持令者本人,而非这对无辜的夫妇。只要他还在粮铺里,赵掌柜夫妇就永远是对方手里的筹码。
“赵叔,王婶。”陈禾背对着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等下我开门的瞬间,你们立刻躲进内屋,顶住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不要应声。”
赵掌柜还想说话,陈禾却已率先动了。
他猛地拉开门板,并未现身,而是抓起门后早已准备好的一袋糙米,朝着门外狠狠砸去。麻袋撞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炸裂,米粒四溅,瞬间弥漫出一片白色的雾障。
“走!”
陈禾低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借着米雾的掩护,贴着墙根,一头扎进了斜对面的巷子里。
这是他这几日熟记地形后,唯一一条能暂时避开正街布防、却又极度凶险的窄巷。
门外传来影卫怒喝声与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木讷的少年会突然发难。陈禾不敢回头,脚下发力,将三流巅峰的内力尽数凝于双腿,却依旧刻意收敛了轻身的架势,只化作常人极限的奔跑速度,跌跌撞撞,却快得惊人。
他的目标不是出城——城门已封,那是自投罗网。他要做的,是在这密不透风的围堵里,撕开一道口子,把战圈从粮铺引开,至少,要保下赵掌柜夫妇的一时安稳。
窄巷幽深,两侧皆是高墙,只容一人通过。陈禾一路狂奔,拐过三个弯,才敢稍稍放缓脚步,贴着冰冷的墙壁喘息。
心口的震颤,在他冲出粮铺的瞬间,骤然加剧。
不再是细微的轻颤,而是如同被烈火炙烤般的滚烫。那股热意透过粗布衣衫,几乎要将他的皮肉熨熟,带着一种近乎焦躁的警示,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腔。
陈禾脸色一变。
这不是预警,这是……近在咫尺的危机。
他刚要提气继续向前,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袂破风声。不是影卫那种沉重的甲胄摩擦,而是一种利落、冰冷、带着致命压迫的脚步。
来了。
陈禾浑身汗毛倒竖,想也没想,猛地矮身,钻进了巷角一个半人高的杂物堆后。这堆杂物是几个废弃的陶缸与烂木箱,堪堪能遮住他的身形,却挡不住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缩到最小,一手死死按在心口,试图压下那枚令牌愈发剧烈的滚烫。可那滚烫却丝毫未减,反而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到整个右臂,让他的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麻。
脚步声停在了巷口。
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步入了这条死巷。
那是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影卫,与昨日上门的甲胄影卫不同,他未披重甲,只着贴身软甲,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鞘漆黑,不见半点纹饰。他的面容被一张黑巾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如同古井深潭,却带着一种能看穿一切伪装的锐利。
是影卫里的探子,也是最棘手的追踪者。
陈禾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扫过这条巷子。从墙壁的缝隙,到地面的脚印,再到他藏身的这个杂物堆。
每一次目光掠过,陈禾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把冰冷的刀,刮过骨头。
那名影卫探子,没有说话,也没有急于动手。他只是缓步向前,脚步极轻,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他在等,等猎物露出破绽,等那一丝一毫的气息泄露。
陈禾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对方显然是循着他的气息追来的,或许,还有那枚此刻正滚烫不安的令牌,在无声地“指引”着方向。
就在影卫探子距离杂物堆只有三步之遥,手已经按在弯刀刀柄上的刹那——
“驾!!!”
一声凄厉的马嘶,骤然从巷外的正街传来。
紧接着,是车轮滚滚的轰鸣,与车夫惊慌失措的叫喊:“让开!快让开!惊马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影卫探子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眉头微皱,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巷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间隙——
陈禾动了。
他没有选择突围,也没有选择动手。那样做,只会瞬间引来周围所有的影卫。他做了一个最冒险,却也最符合他“苦力”身份的举动。
他猛地从杂物堆后窜出,不是朝着影卫探子,而是朝着巷口的方向,做出一副惊慌失措、躲避惊马的模样。
他的脚步踉跄,身形狼狈,甚至故意撞在了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痛呼。头发散乱,脸上的灶灰被汗水冲开,露出一片斑驳的肤色,活脱脱一个被吓坏了的街边苦力。
两人,在巷中,迎面撞上。
距离,不过一尺。
影卫探子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那双冰冷的眼睛,从上到下,扫过他的衣着,他的身形,他脸上的慌乱。陈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弯刀,已经有了出鞘的迹象。
而就在这时,他心口的西汉令,骤然滚烫到了极致。
那股热意,不再是焦躁的警示,而是一股极其霸道的暖流,瞬间涌入他的经脉。陈禾浑身一震,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的内力,他强忍着那股异动,硬生生压下所有锋芒,只露出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睛,对着影卫探子,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官……官爷,马惊了!快躲!”
他的声音,沙哑、颤抖,与昨日盘查时,分毫不差。
影卫探子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的手,停在了刀柄上,没有再动。
正街的马蹄声与车轮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行人的尖叫与器物破碎的声响。
陈禾借着这股混乱,不敢有半分停留,低着头,几乎是贴着影卫探子的身子,慌慌张张地冲出了巷口。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气,能感觉到对方那道依旧锁定在他背上的目光,冰冷刺骨。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放慢脚步,一头扎进了正街混乱的人群里。
惊马带来的混乱,成了他最好的掩护。行人四散奔逃,摊贩的担子被撞翻,货物散落一地,原本守在街口的影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马逼得连连后退,布防出现了短暂的缺口。
陈禾混在人群中,一路向着粮铺的方向疾行。他不能逃远,更不能就此丢下赵掌柜夫妇独自求生,一旦他消失,影卫只会把所有怒火倾泻在那对无辜之人身上。
沿途影卫成群集结,甲胄寒光闪烁,目标明确,尽数朝着城南粮铺一带合围。
包围圈,正在以粮铺为中心,死死收紧。
他绕至后院矮墙,轻叩三下木栅,这是他与赵掌柜约定的暗号。
门扉微开,赵掌柜惨白的脸探出来,见他平安归来,紧绷的身躯瞬间一软,连忙将他拉入院内,反手顶死木门。
“你可算回来了……”王婶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禾压下喘息,眼神沉冷如冰:“赵叔,他们已经布完控了,今夜子时,必来收网。”
赵掌柜浑身一震,脸色彻底失去血色。
陈禾没有再多言,径直钻进柴房,将散落的痕迹一一抹除,又把藏在墙缝的《碎石拳》按紧,指尖按在腐朽的后窗上。
退路已备,杀机临门。
他盘膝坐于柴堆深处,闭上双眼,任由周身气息缓缓沉定。
心口的令牌渐凉,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静穆。
藏,已到尽头。
忍,已至极限。
风暴前夜,他不再逃,不再躲,只静静等待着,那场避无可避的血战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