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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令

共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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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十六章 浅悟野招

十六章 浅悟野招

即便心口处那枚黑铁令牌日夜不停温养着他的身躯,让他的体力与恢复力远胜寻常乡民,可方才与两头野狼殊死搏杀,依旧耗去了他不少气力。手臂微微发酸,掌心还残留着野兽皮毛粗糙的触感,可他眼底深处,却没有了往日逃亡时的慌乱与怯懦,反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明亮与笃定。

他没有急着起身离开,而是闭上双眼,任由昨夜那场九死一生的搏杀画面,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一遍遍回放。

那个如鬼魅般悄无声息追进林中、身手狠辣利落,最终被他用一块顽石反杀的黑衣人。

在陈禾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他见过最厉害的人,唯有最初那两个为了争夺这块黑铁令牌、在荒野中大打出手的陌生汉子。两人出手迅捷如电,招式狠辣刁钻,每一招都直指对方要害,那等凶险与强悍,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而昨夜这个黑衣人,虽比不上那两人的凶悍凌厉,可论出手之稳、发力之脆、角度之刁,已是他此生遇到的第二号凶险人物。

那人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虚浮的架子,每一次扑击、每一次出拳、每一次移步,都踩在生死的边缘,每一击都直取他的要害之处。那是真正在生死里磨出来的本事,是能杀人、也能保命的搏杀之道。

反观从前的自己,不过是个在粮行扛粮苦力的乡下少年,空有一身被令牌养出来的蛮力,打起架来只会横冲直撞,挥拳乱砸,全然没有半分章法。全靠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硬撑,若不是对方轻敌狂妄,若不是借着林间昏暗的地形偷袭得手,此刻躺在密林里的,早已是他的尸体。

“我不能再那样打了。”

陈禾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彻骨的清醒与坚定。

他缓缓站起身,在林间这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站定,摒除心中所有杂念,全身心沉浸在对黑衣人的回忆与揣摩之中。他目不识丁,不懂何为武学招式,更不知何为内力心法,这辈子也没有听过任何武学口诀,只能死死抓住那些最直观、最粗暴、最能立刻用上的浅显道理,一点点在心中摹仿,一点点在身上尝试。

他记得,黑衣人在扑击而来之前,总会先微微沉腰扎马,将全身的力量沉到脚底,再以腰腹带动全身发力,而非像他从前那样,只凭着胳膊的蛮力硬抡硬砸;他记得,黑衣人出拳之时,永远是肩膀先动,手臂紧随其后,将一身散乱的力气尽数凝在拳尖一点,出手又快又沉;他还记得,黑衣人闪避之际,从不会硬抗硬挡,总是先轻巧移步,再顺势侧身,以最小的动作避开锋芒,以巧避刚,丝毫不浪费半分力气。

就这三点,简单、粗陋、野气十足,却字字都是致命的活命法门。

陈禾深吸一口林间清新的空气,双脚微微分开,依着记忆里黑衣人的姿势,缓缓沉腰、落肩、拧身,将全身力气自脚底提起,穿过腰腹,聚于肩头,最终带着一股沉凝之势,一拳向前轰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破空呼啸的异象,可这一拳打出去的瞬间,陈禾自己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截然不同的变化——顺!太顺了!

从前挥拳,力气散在四肢百骸,打出去虚浮无力,即便用尽全力,也只是蛮力冲撞。可此刻,这一拳的力量从脚底起,经腰腹、过肩头,最终凝在拳尖,不再是散乱无用的蛮劲,而是第一次,将全身的力气拧成了一股紧实的绳,一拳打出,沉稳有力,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被破开一道细微的口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瞬间涌遍全身,让他忍不住想再挥出一拳。

他又试着按照记忆里的方式移步闪避,先轻轻挪动脚尖,再顺势侧身横挪,脚步不再像从前那样僵硬笨拙、沉重拖沓,而是像被打通了某种关窍一般,轻快、灵活、稳当,仅仅是几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整个人都显得轻盈了不少,即便骤然变向,也能稳稳站住身形。

心底深处,那一丝模糊而遥远的熟悉感也在此刻悄然浮现,如同沉睡多年的本能被轻轻唤醒。那是一段破碎到无法拼凑的记忆,没有具体的画面,没有清晰的声音,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让他对这粗浅至极的搏杀之道,领悟得比常人更快、更透,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般揣摩过生死间的打斗,也曾这般从最直白的动作里,寻得活命的道理。

他依旧没有什么绝世武功,依旧算不得真正的武者,甚至连一套完整的招式都算不上。可他确确实实,从昨夜那个死在他顽石之下的黑衣人身上,扒下了一套能活命、能打人、能在这乱世里多一线生机的野路子。

发力更整,出拳更沉,躲闪更灵。

仅仅是这三点微不足道的进步,却让陈禾缓缓握起拳头时,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底气。

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被人瞪一眼就低头、遇见危险只会拼命逃窜的乡下苦力。从他挥起石头反杀追杀者的那一刻起,从他靠着令牌温养的身躯搏杀野狼的那一刻起,从他揣摩出这三点粗浅搏杀之道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卑微怯懦的陈禾了。

他,终于有了一点点还手的资格,有了一点点直面危险的勇气。

就在陈禾沉浸在这微弱却真切的变强之感中,还想再试着揣摩几下时,一阵粗鄙嘈杂、满是轻蔑的人声,突然顺着微风从山道方向飘了过来,打破了林间的宁静。

“那小子肯定就在这山里瞎躲,跑不出多远!”

“等抓到他,直接弄死算了,从他身上搜完东西咱们立马交差!”

“一个乡下小崽子而已,随手就能拿捏,有什么好费劲的!”

陈禾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一头被惊扰的孤狼,猛地矮身躲到身旁粗壮的古树之后,连呼吸都瞬间压到极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他缓缓探出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心脏在胸腔里缓缓沉下。

山道之上,三道熟悉的身影正慢悠悠地晃来。三人穿着深色粗布短打,腰间挎着锈迹斑斑的砍刀,面容粗鲁,神情散漫轻蔑,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正是昨夜守在出山路口、断他退路的那三个汉子。

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自家那位贪功心切、独自追进山林的头领,早已在昨夜葬身密林,成了他顽石之下的亡魂。三人依旧把他当成一个随手可擒、毫无威胁的乡下少年,敷衍地进山搜寻,言语间满是不屑与张狂。

陈禾趴在树后,掌心缓缓攥紧,指节微微发白。

拳头上那股刚领悟的沉凝之力还未散去,心口的黑铁令牌依旧温润如常,前世模糊的本能静静蛰伏在心底。他很清楚,自己只学会了三点粗浅的野路子,远算不上厉害,以一敌三更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刀下。

可他也清楚,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林间的风轻轻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三个汉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鄙的话语也越来越清晰。

陈禾趴在树后,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与怯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依旧弱小,依旧卑微,依旧不是什么高手。

但狭路相逢,这一次,他不会再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