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 野宿荒庙
天色彻底沉入墨色,连最后一丝微光都被连绵起伏的青溪山脉吞没。深山之中寒意刺骨,风刮过裸露的山石与枯黄林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孤魂在暗夜之中低声呜咽,听得人心头发紧。
陈禾悄无声息地脱离了白日里同行的流民队伍,独自转身踏入了荒僻难行的山路。前方不远处便是乡镇轮廓,灯火依稀可见,对寻常旅人而言那是温暖安稳的归宿,可对他而言,那片灯火通明之处,却是步步杀机的绝地。青溪县的搜捕已然蔓延开来,画影图形传遍四邻八乡,但凡有人烟聚集之地,便有可能存在认识他的人,更有可能埋伏着那些穷追不舍的黑衣杀手。
相较之下,这渺无人烟、虎狼出没的深山老林,反倒成了眼下最安全的容身之所。
他借着夜色掩护,步履沉稳地穿行在林间,脚下刻意避开枯枝碎石,不发出半点多余声响,整个人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迅捷而静默。这般敏锐的感知与利落的身手,放在一个月之前,是他这个在陈家村长大、只懂耕田砍柴的少年想都不敢想的,而如今,早已成为了他保命的本能。
行至夜半,疲惫与寒意一同袭来,陈禾终于在半山腰处,寻到了一座废弃已久的山庙。
庙宇早已破败不堪,大半墙体坍塌歪斜,正中的泥塑神像蒙着厚厚的灰尘,残缺的头颅斜斜耷拉着,显得格外凄凉。四面漏风,屋顶破洞连连,连一扇完整的门窗都寻不见,可即便如此,也足以遮挡深夜呼啸的寒风,暂且容身。
陈禾轻手轻脚地走到墙角相对完好的位置,缓缓坐下,后背抵住冰冷粗糙的土墙,一股寒意瞬间透过破旧的衣料渗入肌肤,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小心翼翼地解开了身上裹紧的粗布外衣。
衣料之下,是白日里与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厮杀时留下的伤口。肩背处一道刀伤深可见骨,手臂上也有数道划伤,原本应当是剧痛难忍、血流不止的伤势,此刻却以一种超乎常理的速度愈合着。不过短短半日功夫,狰狞的伤口已然收口结痂,暗红色的血痂紧紧贴在皮肤上,连渗血都早已停止。若是寻常人受了这般伤势,少说也要躺卧旬日才能勉强行动,可在他身上,却仿佛只是微不足道的皮外伤。
陈禾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肩头的结痂,触感坚硬粗糙,眼底却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了然。
从青溪山上捡到那块漆黑牌子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便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力气越来越大,身手越来越敏捷,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就连自愈能力,也远超常人数倍。他说不清这其中的原理,也不敢去深究,可心中无比笃定,这一切诡异的变化,全都源于他怀中贴身藏着的那块黑铁牌。
这块看似平平无奇、毫无光泽的黑牌子,像是一头沉睡的凶兽,又像是一股神秘的力量源泉,悄无声息地改造着他的身躯,护持着他在绝境之中一次次活下来。
他不敢耽搁,从怀中摸出提前备好的干净破布,简单地擦拭了一下伤口周围的血迹,草草包扎起来。此刻不是讲究的时候,能稳住伤势、不影响行动,便已是万幸。
就在他刚刚包扎完毕,准备闭目调息、恢复体力之际,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野的呵斥与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一簇簇火把的光芒从山脚一路向上摇曳,将漆黑的山林照得忽明忽暗。
是巡山的散兵!
陈禾的心脏猛地一缩,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瞬间屏住呼吸,身躯死死贴紧土墙,连心跳都刻意放缓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了一尊没有气息的石像。
他如今孤身一人,伤势未愈,手无利器,面对这群手持刀兵、凶神恶煞的散兵,没有任何胜算。一旦被发现,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好心的收留,要么被当作流民抓去充役,要么被认出身份,直接引来那些为了黑铁牌而不惜杀人的追兵,无论哪一种,都是死路一条。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发清晰,散兵们的呵斥声就在耳边,他们手持兵器,在山路上来回搜查,显然是在搜寻什么人。不过片刻功夫,便有两名散兵提着火把,踏入了破庙前的空地,火光将庙内的景象照得一清二楚,只要他们再往前几步,便能发现蜷缩在墙角的陈禾。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陈禾的头顶,他的手悄然摸向脚边的尖刀,就算是死,他也要拼死反抗,绝不束手待毙。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庙外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阵莫名的骚动,伴随着几声短促的惊呼与低低的喝骂,原本正要进庙搜查的散兵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调转方向,提着火把朝着另一侧的山林冲了过去,脚步声渐渐远去,不过片刻功夫,便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一场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竟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消弭于无形。
陈禾依旧僵在原地,不敢有半分动弹,足足屏息等待了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四周彻底恢复死寂,再也没有半分人声,才缓缓松开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衣料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寒意远不及心中的惊疑。
他分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些散兵为何会突然离去?是巧合,还是……有人在暗中出手相助?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乱世之中,人心险恶,他如今是被人追杀的亡命之徒,哪来什么无缘无故的善意?想来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望向庙外沉沉的夜色,漆黑的天幕没有半分星光,如同他此刻看不到尽头的逃亡之路。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了陈家村的一幕幕。
自幼父母双亡,是大伯陈树实、伯母方莉将他一手拉扯长大,家境清贫却从未短过他一口吃食、一件寒衣,待他比待亲生儿子还要宽厚。表弟陈勇与他一同长大,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兄弟情深。那一方小小的院落,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念想。
若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杀身之祸,他本该安稳度日,砍柴耕田,报答大伯一家的养育之恩,平平淡淡过完一生。
可如今,家不能回,亲人不能见,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他也想起了青溪县粮店的赵掌柜。那位心地仁善的中年人,在他狼狈无助的时候伸出援手,给吃住,给庇护,半点嫌隙都无,点滴恩情,他都牢牢刻在心底,不敢有半分忘却。
只是他背负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祸事,怀揣着这块引来杀身之祸的黑铁牌,踏上了这条九死一生的逃亡路。陈家村的温暖,青溪县的善意,都成了回不去的过往,成了他心底最深沉的牵挂与痛。
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一旦回头,非但自己死无葬身之地,还会将追杀者引向大伯一家,引向赵掌柜,将所有善待他的人,全部拖入深渊。
陈禾缓缓闭上双眼,将心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坚如磐石的冷静。
他现在还弱,还小,还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更没有能力复仇。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藏好自己,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再见亲人的机会。
活下去,才有报答恩情的可能。
活下去,才有揭开这一切秘密的希望。
他轻轻按住胸口,怀中的黑铁牌冰凉沉稳,贴着肌肤,带来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暖意,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支撑着他在这条绝望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山风依旧呼啸,夜色浓得化不开,破庙之中,少年闭目静坐,身形如顽石,心有千钧志,静待着黎明的到来,也静待着前路未知的风雨。
他不知道追杀何时会止,也不知道暗中守护他的是谁,更不知道怀里这块不起眼的黑铁牌,背后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
但他知道,从离开陈家村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农家少年狗儿。
他是陈禾。
一个要在乱世之中,活下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