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章 平丘城外
天色微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山林之间。
陈禾从树洞中悄无声息地钻出来,动作轻捷得如同一只狸猫。经过一夜调息,他体内气力充盈,肩背上的旧伤只剩下一丝微不可查的麻痒,胸口西汉令贴肤微凉,那缕温和的暖意依旧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淌,日夜不停地淬炼着他的肉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薄茧,一攥拳,便能清晰感受到肌肉下潜伏的力道。三流武者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
可陈禾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一如既往的沉静。
他很清楚,这点实力,在真正的追杀者面前,依旧不够看。
辨认了一下方向,陈禾压低身形,专挑草木茂盛的地方走,脚步落地无声,整个人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西汉令带来的敏锐感官被他发挥到极致,风吹草动、虫鸟轻鸣、远处行人的脚步声,都一丝不漏地传入耳中。
一路疾行近两个时辰,天边的晨雾散尽,阳光穿透枝叶洒下。
前方地势渐渐开阔,一条宽敞官道横在眼前,官道尽头,一座规模不小的县城轮廓隐约可见,城墙高耸,门楼之上隐约刻着两个大字——平丘。
平丘县。
终于到了。
陈禾躲在一片灌木丛后,远远望着那座县城,眼神微微凝重。
这里已经远离青溪县地界,按理说,追杀者的耳目应该少了许多。可江湖传言早已满天飞,西汉令认主、王莽重宝、能锻体强身……消息一旦传开,无论他跑到哪一县,都可能有人眼红出手。
县城里人多眼杂,官兵、江湖客、流民、商贩……鱼龙混杂,既是最好的藏身之地,也是最容易暴露的漩涡中心。
“不能大意。”
陈禾在心中告诫自己一声。他伸手从地上抹了些泥土,轻轻拍在脸上、脖颈上,又将衣襟故意扯得更破旧几分,把头上的破草帽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
一瞬间,原本眼神锐利、身形挺拔的少年,立刻变成了一个灰头土脸、营养不良、丢在人堆里都没人多看一眼的逃难少年。
藏锋于骨,隐拙于外。
这是他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出来的生存之道。
确认伪装无误,陈禾才低着头,缩着肩,混在一队缓缓进城的流民之中,朝着平丘县城门口走去。
城门口果然有官兵把守,手持长枪,来回巡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虽然不像青溪县那般严防死守,但依旧在仔细盘查,显然,上面已经下达了相关命令。
“都快点!不许拥挤!身上有兵器的,一律登记!”
“形迹可疑的,一律站到一边去!”
官兵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陈禾垂下眼皮,呼吸平稳,跟着前面的流民慢慢挪动。他将全身气力尽数收敛,肩膀微塌,腰微微弓着,看上去一副怯懦疲惫的样子,半点武者气势都无。
很快便轮到了他。
一名官兵横枪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皱眉喝道:“你!哪来的?去平丘干什么?”
陈禾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沙哑:“回官爷……小的是逃难来的,家乡闹乱子,活不下去了,想来城里找点活计,混口饭吃。”
他衣衫破旧,满面尘土,眼神躲闪,看上去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那官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连搜都懒得搜:“滚滚滚!进去别闹事!”
“谢官爷……谢官爷……”
陈禾低着头,快步穿过城门,走进平丘县城。
直到踏入城内,耳边响起喧闹的人声,他才在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城内街道不算宽敞,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馆、粮铺、铁匠铺一应俱全,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一派热闹景象。与城外的荒山野岭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可陈禾半点都不敢放松。
热闹之下,往往藏着杀机。
他目不斜视,顺着人流慢慢往前走,耳朵却竖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听着四周人的交谈。
“你们听说了没?青溪县那边,最近闹得吓人。”
“怎么没听说?为了一块什么牌子,死了好多人,连官府都惊动了。”
“我听一个走镖的说,那叫西汉令,是王莽留下的宝贝,谁拿到谁就能变强。”
“嘘——小声点!这事别提,听说好多江湖人都在找,被人听见,要掉脑袋的!”
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传入耳中,陈禾脚步未停,心中却一片冰凉。
果然,西汉令的消息,已经彻底传开了。
平丘县看似安稳,实则早已暗流涌动。
他不再多听,加快脚步,朝着城内偏僻的小巷子走去。那种热闹的大街,人多眼杂,容易被人注意,偏僻小巷反而安全。
七拐八绕之后,陈禾来到一条人烟稀少的窄巷。
巷子深处,有几家简陋的小客栈,专门接待流民与穷脚夫,价格便宜,鱼龙混杂,正是最适合藏身的地方。
他挑了一间最不起眼、连块像样招牌都没有的小客栈,摸出之前从追兵身上搜来的几枚碎银子,低声对掌柜说道:“要一间……最便宜的房,住几天。”
掌柜是个眼神浑浊的老头,抬眼瞥了他一下,见他一身破烂,也不多问,收了银子,丢过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最里面那间,晚上不许吵闹,死了人别连累本店。”
“知道了。”
陈禾接过钥匙,沉默地走向最里面的小屋。
屋子狭小阴暗,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缺角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可对如今的他而言,已经是难得的安稳之地。
关上门,插上门闩。
直到这一刻,陈禾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
连日奔逃、甩追兵、战山匪、过官兵、伪装潜行……一连串的惊险,如同潮水般在脑海中闪过。好几次,他都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若不是西汉令护体,若不是那神秘人暗中出手,他早已死无全尸。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陈禾轻声自语,伸手按住胸口。
西汉令安静温热,像一颗沉稳的心脏,与他的心跳慢慢共鸣。
他走到破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解开衣襟,查看身上的伤口。几处刀伤与棍伤都已结痂,新肉正在快速生长,这种恐怖的自愈能力,一次又一次在绝境中救了他的命。
陈禾轻轻抚摸着那块漆黑无华、毫不起眼的铁牌。
“西汉令……”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王莽所创、认主、锻体、强神、预警、自愈……一桩桩,一件件,都在说明这块令牌的惊天来历。它不是凡物,不是普通的武林至宝,而是一件足以搅动整个江湖、甚至天下的重宝。
而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乡下少年。
却偏偏成了它的主人。
“你们想要它……”陈禾眼神微微一沉,“可它认了我,你们抢不走。”
从得到令牌的那一天起,他的命运就已经无法回头。
家没了,亲人失散,一路被追杀,数次险死还生。
可他也因此,从一个任人欺凌的少年,变成了一名三流武者。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陈禾不再多想,将西汉令重新藏好,盘膝坐在床上,闭目调息。
他没有丝毫浪费时间的念头。
平丘县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追杀绝不会就此停止。想要活下去,想要找到亲人,想要揭开所有秘密,他就必须一刻不停地变强。
三流武者,只是开始。
他要尽快突破,踏入二流,乃至更高的境界。
狭小阴暗的房间里,少年呼吸平缓,气息内敛。
窗外,是平丘县的喧嚣人间;窗内,是潜龙在渊的沉默修行。
陈禾并不知道,就在他进入平丘县的同一时刻,数道身着黑衣、气息阴冷的身影,也悄然出现在城外密林之中,目光冰冷地望向县城大门。
西汉令的气息,他们追到了。
一场新的风波,正在平丘县的平静之下,悄然酝酿。
而陈禾,依旧在黑暗中默默积蓄力量。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的沉静,已多了一分斩破风雨的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