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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西汉令

共 60 章

正在阅读 · 第六章 暗流渐至

第六章 暗流渐至

接连几日的时光,便在看似平淡的劳作中缓缓流逝。

陈禾依旧每日跟着粮行的伙计们一同早起干活,搬粮、扛袋、清扫院落、整理货袋,所有的体力活都做得稳妥扎实,看不出半分异常。他的力气并未有任何减退,与之前一般无二,混在一众伙计之中,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少年,沉默、本分、不多话、不抢功,丝毫不会引人侧目。

唯有他自己清楚,身体里那一丝细微的变化。

失去令牌贴身相伴之后,白日里劳累所带来的酸痛与疲惫,恢复得远比以往要慢。从前歇上片刻便能重新精神抖擞,如今即便靠着墙角闭目养神许久,四肢间依旧带着几分滞重,浑身轻快的感觉再也不曾出现。他将这份不适默默压在心底,从不显露半分,只是干活时更加沉稳,休息时也尽量不引人注意,将自己彻底藏在人群之中。

赵掌柜见他踏实肯干,性子又安静,不惹是非,便对他多了几分放心,偶尔还会叮嘱他不必太过拼命,累了便歇上一歇。粮行里的其他伙计,也只当他是乡下出来的孩子,本分老实,平日里偶尔搭两句话,并未觉得他有任何与众不同之处。

可陈禾心中的警惕,却从未有半分松懈。

他依旧刻意绕开后院那片丢弃令牌的荒草角落,无论是打水还是清扫,都远远避开,连目光都不愿多停留一瞬。他不断告诫自己,那枚令牌是祸非福,唯有彻底远离,才能保住性命,才能不连累收留自己的赵掌柜与这间小小的粮行。怀璧其罪的道理,他在山中亲眼见过血的教训,一刻也不敢忘记。

白日里,他一边干活,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粮行内外的动静。街上行人往来,车马路过,他都会悄悄抬眼打量,生怕那一日在山中见到的凶徒,会突然出现在视线之中。夜里,他也始终睡得极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惊醒,仔细聆听周遭的声响,确认安全之后,才能再次缓缓入眠。

失去了令牌带来的隐秘温养,他便只能用加倍的谨慎,来换取一丝安稳。

这日午后,日头有些毒辣,街上行人稀疏,粮行里也显得格外安静。伙计们大多在阴凉处歇脚,陈禾则低头整理着散落的粮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与寻常伙计毫无差别。

就在这时,几道脚步沉稳的身影,缓缓踏入了粮行。

为首的是三名身着深色劲装的男子,身形干练,神色冷硬,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风霜的肃杀之气,与寻常的百姓、商贾截然不同。他们进门之后,并未询问粮价,也不曾挑选粮食,只是慢悠悠地在粮行内走动,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粮垛与柜台,实则不动声色地落在每一个伙计身上,细细打量,眼神锐利如刀,让人不敢与之对视。

粮行里的伙计们并未多想,只当是大户人家前来采买的管事,依旧各自歇息忙碌。可陈禾在看到这几人的第一眼,心脏便猛地一沉,全身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

这眼神,这气质,他永生难忘。

与当日在深山之中,那持刀厮杀、抢夺东西的凶徒,一模一样。

他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将脸庞藏在粮袋的阴影里,手上的动作不停,继续整理着粮袋,刻意做出一副埋头干活、毫不知情的模样,尽全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不敢抬头,不敢发出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耳朵却紧紧竖起,仔细听着前方的动静。

赵掌柜见来人气质不凡,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堆起笑脸,客气招呼:“几位客官,是要买粮还是大批量采买?小店粮食种类齐全,价格实在。”

为首的男子目光淡淡扫过赵掌柜,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我们不是来买粮的。近日城中不太平,我等在追查一个从外乡逃入县城的少年,年纪不大,一身乡下打扮,掌柜的近日可曾见过?”

此话一出,陈禾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在找他。

一路从山中,追到了青溪县,追到了这间粮行。

他攥紧的手心微微出汗,后背悄然渗出一层冷汗,指尖微微泛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阴影,正一步一步向自己逼近。这些人心狠手辣,一旦被他们认出,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就连好心收留他的赵掌柜与整个粮行,都会被牵连其中。

赵掌柜愣了一下,连忙摇了摇头,依旧客气地回道:“客官说笑了,我这小本生意,来往都是街坊熟人,近日倒是新招了一个伙计,名叫陈禾,就是乡下过来的,老实巴交,只懂干活,别的异样可是半点没有。”

一句直白的话,让陈禾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几道冰冷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了他的身上,如同利刃一般,死死钉在他的后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陈禾保持着低头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打量,从衣着到身形,从动作到神态,每一处都在细细排查。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盘算着一旦身份败露,该如何冲出去,如何将祸事引离粮行。

短短片刻,却漫长如一生。

终于,那几道目光缓缓移开。

那男子看陈禾一身粗布衣裳,埋头干活,模样木讷,看起来与寻常乡下少年毫无二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便收回了视线,淡淡对赵掌柜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我们找错了。掌柜的记好,若是发现此人踪迹,立刻上报,不要私自收留,免得引火烧身。”

“一定一定,多谢客官提醒。”赵掌柜连忙应声。

几人又在粮行里环视一圈,目光甚至扫过了通往后院的门口,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转身迈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散去,陈禾才缓缓直起身,一股脱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抬手装作擦汗,悄悄抹去额角的冷汗,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次,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那些人为了令牌而来,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们已经找到了这间粮行,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用不了多久,便会再次回来探查。

而那枚被他丢在后院荒草里的令牌,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石子,只要被人发现,所有的平静都会瞬间粉碎。

陈禾沉默地站在粮垛旁,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眼底一片冰凉。

他原以为丢掉令牌,便能躲开追杀,安稳度日。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从他捡起那枚令牌的那一刻起,麻烦就已经如影随形,再也甩不掉了。

粮行已经不再安全。

他低调平凡的伙计日子,也快要走到尽头。

暗处的暗流,已经汹涌而至。

而他,即将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