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 野招夺命
林间的风卷着三名汉子轻蔑的喝骂,越来越近。枯枝被踩断的脆响,一声声敲在陈禾耳中,每一声都让他神经微微绷紧,却不至于慌乱。
他紧紧贴在古树粗糙的树皮之后,身躯压得极低,胸膛几乎贴紧地面,呼吸被强行压得细而浅,连一丝多余的白气都不敢透出。只敢从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里,死死盯着那三道越来越近的身影,目光冷静得不像一个少年。
正是昨夜堵在山口、断他生路的三人。
三人腰间挎着布满锈迹的砍刀,刀鞘磨得发亮。步履散漫拖沓,眼神轻慢地扫过林间草丛,从头到脚都写着不屑一顾。在他们看来,陈禾不过是个从青溪县逃出来的乡下苦力,空有几分蛮力,被追得走投无路,此刻多半躲在哪个草窠里瑟瑟发抖,是随手就能拿捏的蝼蚁。
“等抓着那小崽子,直接弄死算了,省得浪费功夫。”
“大哥进去这么久没回来,指不定早就把他收拾了,咱们就是走个过场。”
一句句刺耳而轻蔑的话语钻入耳朵,字字扎心。陈禾伏在暗处,掌心微微攥紧,指节泛出青白,粗糙的掌心被指甲掐出几道浅印,却浑然不觉疼痛。
他没有害怕,只有一片冰冷到极致的沉静。
方才在空地上反复揣摩了无数遍的三招搏杀术,早已深深刻进骨肉之间——沉腰扎马,以腰腹带力;肩先动,臂后随,聚力一点;移步侧身,以巧避刚。没有心法口诀,没有内劲真气,没有花哨架子,全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最直接、最粗野、也最能活命的杀招。
而他之所以敢以一敌三,敢正面堵杀,最大的底气,正是来自胸口贴身藏着的那块黑铁令牌。
陈禾不知道它叫什么,不知道是谁所铸,更不知道它牵扯着多大的风波与杀机。
但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这块令牌,能让他变强。
这一个多月来,他的力气一天比一天大,扛粮负重比粮店最壮实的伙计还要持久,偶尔磕碰受伤,愈合速度也远快于常人。之前与两头野狼殊死搏杀,换做寻常少年早已力竭瘫软,他却能迅速回气、稳住心神,全是靠这块令牌日夜无声地温养身躯。
它不会发光,不会发热,不会预警,更没有任何神异异象。
只会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把他的身子养得比常人更强、更韧、更耐打、更能撑过生死。
这一点,陈禾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依赖。
“我有令牌在身,我比常人强。”
“我刚学会了怎么打人。”
“这三人,不能留。”
念头在心底一闪而逝,最后一丝少年人本能的犹豫与软弱,也被他狠狠掐灭。
放他们活着,必然会循着痕迹追下去,会引来更多高手,会把他重新逼入死境。
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狭路相逢,不是敌死,就是我亡。
最先靠近的汉子已经走到古树旁三步之内,背对着他,头颅微低,正不耐烦地踢着地上的碎石,嘴里还在嘟囔抱怨,周身全无半点防备。
机会,只有一瞬。错过,便是万劫不复。
陈禾眼底寒光骤起,再没有半分迟疑。
他双腿猛地发力,脚掌死死嵌入松软的泥土,腰身重重一沉,将全身力气自脚底狠狠提起,顺着腰腹、脊背一路凝聚,不泄半分。胸口的黑铁牌子微微一贴肌肤,一股早已融入血肉的扎实气力,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涌上来,沉稳、厚重、充满爆发力。
他像一头蛰伏已久、饿极了的孤狼,骤然从树后暴起扑出!
没有呐喊,没有声势,只有极致的快与狠。
肩先沉,臂后随,一拳轰出,没有半分花哨,却又快又沉,直取后脑要害。
“砰——!”
沉闷的震响在林间炸开,听得人牙根发酸。
那汉子连回头都做不到,只觉后脑一麻,一股摧枯拉朽的巨力直冲头顶,眼前瞬间炸开一片漆黑,耳中嗡嗡作响。身体像一袋被抽走骨架的破米,软绵绵地倒在地上,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便直接昏死过去,四肢抽搐了两下,再无动静。
突如其来的狠辣袭击,让另外两人瞬间僵在原地。
脸上的轻蔑与散漫轰然碎裂,只剩下极致的惊骇与暴怒。
“是你!”
“小崽子怎么敢的!”
为首的汉子目眦欲裂,青筋暴起,怒吼着反手拔刀出鞘。锈刃划破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朝着陈禾头顶斩落,刀势又快又狠,显然是想一刀将他劈成两段。
陈禾瞳孔微微一缩,心跳微顿,却不慌不乱。
他脚下依照刚悟透的搏杀法子,脚掌轻轻一碾地面,身形顺势向左侧横挪半寸。
就是这毫厘之差,刀锋擦着他肩头的粗布衣裳狠狠劈下,“哐”的一声砸在泥土里,碎石飞溅,地面被劈出一道浅坑。
汉子一刀劈空,浑身力道彻底用老,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周身破绽大开,空门尽露。
陈禾抓住这生死一瞬的空隙,沉腰、拧身、拳出。
一记结结实实、凝聚全身气力的重拳,狠狠砸在对方软肋之上。
“呃啊——!”
凄厉的痛哼戛然而止。
汉子只觉半边身躯瞬间麻木,肋骨仿佛断裂数根,剧痛直冲头顶,握刀的手猛地一软,弯刀哐当落地。整个人像只被打断腰杆的虾米,弯着身子连连踉跄,最终重重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
最后一名汉子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却还是硬着头皮乱拳冲来。拳脚杂乱无章,力道虚浮,全是止不住的慌乱与恐惧,在陈禾眼中显得既可笑,又脆弱。
他脚下轻移,从容侧身避开乱拳,不退反进,肩膀微微一沉,借着冲势猛地一撞。
“嘭!”
汉子如受重锤,胸口一闷,整个人仰面倒跌出去,摔在地上头昏眼花。
陈禾紧随而上,一脚狠狠踩住对方手腕,不让他摸刀,俯身双拳接连落下,一拳砸胸口,一拳砸面门,力道一次比一次沉,一次比一次狠。
不过两息之间,最后一人也彻底不动,昏死在地。
从突袭到结束,前后不过短短十息。
三个方才还嚣张跋扈、视他为草芥的壮汉,尽数倒在地上,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陈禾站在三人中间,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可他的眼神,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没有波动。
没有犹豫,没有怜悯,没有半点多余情绪。
斩草,必须除根。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锈迹斑斑的砍刀,刀柄粗糙硌手,刀锋冰冷刺骨。
手起,刀落。
一刀一个,干脆、利落、安静,没有嘶吼,没有宣泄,没有多余动作,只有乱世之中最残酷、最直白的求生法则。
三缕轻血渗入泥土,转眼便被枯枝败叶掩盖,只留下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散在风里。
陈禾丢掉砍刀,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与草屑,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紧绷后的松弛。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懂一件最朴素的事——
不杀,死的就是自己。
他迅速蹲下身,将三人身上的碎银、干粮、水囊与火折子一一搜出,一股脑揣进怀中衣襟,扎紧袋口。随后用尽全身力气,拖着三具沉重的躯体,一步步挪进密林最深处的灌木丛,用厚厚的落叶、枯枝与泥土层层掩盖,压得严实。又仔细擦去地上的血迹、脚印与打斗痕迹,直到再也看不出半点异常,才缓缓直起身。
胸口的黑铁令牌依旧温润,静静贴着肌肤,无声温养着他微喘的身躯,缓解着肌肉的酸胀。
陈禾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位置,眼神微沉,心绪复杂。
他知道,是这块牌子让他变强。
也知道,因为这块牌子,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过安稳日子。
追杀、逃亡、厮杀,将会伴随他一生。
但他不后悔。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任人欺凌的粮行苦力,不再是遇见危险只会埋头逃窜的乡下少年。
他有能杀敌的招数,有能变强的依仗,有一颗在生死里磨出来的、杀伐果断的心。
陈禾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藏着杀戮的密林,目光平静,再无留恋。
转身,脚步沉稳而迅捷,头也不回地朝着山外、朝着那条蜿蜒的官道,疾行而去。
林间重归寂静,虫鸣再起,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刚才那场短促而致命的搏杀,从未发生过。
只有风,轻轻吹过枝叶,带走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